黄昏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整层办公区的灯光次第亮起。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脚步声、说笑声响过走廊,又慢慢归于沉寂。
沈念安坐在工位上,指尖翻看着下周踏勘的确认文件,把需要核对的点位一一标记。办公室外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顾廷之还没有离开。
白日里那些漫天流转的流言还在脑海盘旋。所有人都在揣测他们的关系,脑补契约到期之后的结局,可没有任何人真正明白,裹在这份偏爱之下的重重枷锁。
顾廷之站在单向玻璃之后,目光无声落在外面工位那道身影上。
桌上摊开厚厚的董事会资料,可他很久没有翻动一页。这些日子一幕幕在心底反复回放:评审会上她据理力争夺回方案的模样;深夜加班时疲惫蜷缩的侧脸;胃痉挛发作时惨白脆弱的神色;医院夜里,她轻声劝他不要用伤害确认答案的眼神。
曾经支撑他行动的,是五年前那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是满腔的报复执念。
最开始签下这份私人助理协议,他一心只想把她攥在掌心,让她体会当年自己被抛下的痛苦。他想磨掉她所有骄傲,想看着她低头屈服,以此抚平自己日夜翻涌的怨恨。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事情彻底偏离预想。
他的确看到了她的隐忍,却也看见了她骨子里的坚韧;他本想处处刁难折磨,可每一次看见她受委屈、身体难受,最先翻涌上来的永远是心疼。
他给她堆积繁重工作发泄醋意,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嘴上冷硬摆出上司姿态,背地里却默默替她扫清杂务,安排好一日三餐,连外出踏勘的胃药都提前备好。
报复的快感越来越淡,甚至几乎消失殆尽。
仇恨像是一层薄薄的外壳,被日复一日的相处慢慢剥开,底下露出来的,是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在意与心动。
他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再次陷进去。可理智压不住本能,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追随她的方向,情绪轻易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
看见林宇发来的消息,他会控制不住嫉妒恐慌;看见她展露设计才华,心底会生出由衷的骄傲;看见她疲惫受伤,心口便跟着一同抽痛。
特助傍晚进来递交审批单据,看着自家老板对着玻璃外的身影出神,欲言又止。
“顾总,下周踏勘的所有物资全部落实完毕。”
顾廷之缓缓回神,收回视线,指尖捏紧钢笔,眉峰微蹙。
“知道。”他声音低沉,“安筑那边最近的项目进度,发一份给我。”
特助应声,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开口:“顾总,您当初布下这局,是为了了结旧怨。可现在……”话说一半,他不敢继续往下说。
很多事情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报复早就已经变了味道。
顾廷之抬眼扫了特助一眼,没有发怒,只是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出去吧。”
特助见状,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顾廷之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上双眼。五年前的回忆汹涌袭来。那时候他们年少相爱,一起憧憬山间那座种满铃兰的小屋,满心都是未来。等来的却是她毫无预兆的消失,杳无音信。
恨意是真的,可那份刻进骨血的喜欢,同样也是真的。
重逢之后,他用尖锐刻薄伪装自己,用契约筑起牢笼,以为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再受伤。到头来,牢笼困住的不只是沈念安,同样困住了他自己。
他可以欺骗所有人,甚至可以欺骗自己一时,却骗不了深夜独处时候的本心。
他不再执着于要她痛苦、要她偿还。如今心底最大的期盼,变成想要留住这个人。
可横亘在面前的阻碍依旧重重。
五年前她不告而别的真相至今闭口不谈;一纸一年期限的契约悬在头顶;还有虎视眈眈的林宇,随时可以向她抛出另一条安稳坦荡的人生道路。
他害怕捅破这层窗户纸。
害怕自己袒露真心之后,换来的依旧是再次被舍弃的结局。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光影映在玻璃窗上,斑驳晃动。
外面工位,沈念安已经把踏勘回执核对完毕。她保存文档,打印签字,起身准备把文件送进总裁办公室。
指尖触到门板,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推开门,顾廷之睁开眼,从沉思之中抽离,迅速敛去眼底那一片纷乱复杂的情绪,重新戴上冷静克制的面具。
沈念安把签好字的回执放在办公桌桌面上:“顾总,踏勘确认回执。”
顾廷之低头拿起纸张翻看,目光掠过上面工整的签名。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的女人,灯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安静又倔强。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心底对自己,是否还残留半分旧情。
话已经涌到喉咙,骄傲和心底的恐惧死死把话语压了回去。
他不能问。
害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没有问题。”他将文件放到一旁,语气恢复公事公办,“周四早上八点,大厦楼下集合,不要迟到。”
“明白。”沈念安点头,准备转身离开。
“沈念安。”
顾廷之忽然开口叫住她。
沈念安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他。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叮嘱:“实地地块条件简陋,注意身体,不要硬撑。”
沈念安微微一怔,轻声应道:“我会的。”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
门内,顾廷之伸出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报复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土崩瓦解。
可这份破土而出的心动,却裹挟着无数的不安与胆怯,悬在沉沉夜色之中,找不到出口。2
感谢太太的产出,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