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纵容（下）

温热的养胃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小米粥熬得软糯，配菜清淡少油。

沈念安低头看着餐盒，指尖轻轻搭在盒沿。办公室人来人往，路过的同事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来，不少人心底都清楚，这份特殊的午餐，是顾廷之特意安排。

她没有当众表露异样，安静低头用餐。

正午休息时间，办公区大半人出去吃饭或是下楼散步，周遭渐渐安静。沈念安吃完午饭，把餐盒收拾好，刚打算打开电脑梳理下午线上会议的汇报要点，桌上的工作手机弹出来特助发来的消息。

【沈助理，顾总交代，下午线上会议之前，你可以在休息室小憩半小时，会议室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来打扰。】

沈念安微微一怔。

从前的她，作为私人助理，几乎没有可以自由休憩的时间，哪怕再疲惫，也必须随时待命。如今这份默许的偷懒，是实打实的破例。

顶楼的员工休息室不大，里面摆着一张简易躺椅，遮光窗帘可以完全拉合。沈念安抱着笔记本走进去，合上房门，拉下厚重窗帘，室内瞬间沉下一片柔和的暗光。

连日积攒的疲惫涌上来，她靠在躺椅上，只是闭目歇了二十多分钟，整个人便舒缓不少。

半小时过后，她准时走出休息室，精神状态好了许多，静下心打磨下午要用到的汇报PPT。

下午两点，线上会议准时开启。

多方设计院、成本、运营部门同时接入连线，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参会头像。沈念安从容地对着屏幕讲解退台绿化的深化版本，把覆土调整、排水优化、预算压缩方案一一讲清。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网络忽然波动，画面断断续续，有几家合作方听不清她的阐述。

有别的部门主管借着网络卡顿发难，语气带着挑剔：“沈助理，方案逻辑我们还没有接收完整，要不先暂停，换其他人来主讲？”

这话暗含质疑，隐隐带着看她出错的意味。

沈念安正要开口调试设备，耳机里率先传来顾廷之冷静低沉的声音。

“网络问题，不是方案的问题。”他没有把话语权交出去，直接稳住场面，“给她三分钟调试线路，所有人稍作等待。”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动声色替她挡掉突如其来的发难。

沈念安心头一暖，快速排查网线，切换备用热点，很快画面声音恢复流畅。她继续完成余下的汇报，完整输出全部优化思路，会议顺利推进。

整场会议，顾廷之大多时候安静旁听，不抢话，不刻意替她包揽所有问题，但一旦有人借机为难，他便会不动声色站出来托住她。

会议结束，各方下线。

沈念安关掉会议软件，长长舒出一口气。刚整理完会议纪要，特助抱着一摞待归档的旧文件走过来，面露难色。

“沈助理，本来这批历史合同是需要你协助处理的，不过顾总刚刚特意交代，你手上优先保障子项目，这批文件他安排别的外勤助理接手，不用你分担。”

沈念安看向那摞厚重的文件。这一类机械枯燥的归档杂活，曾经是她日常工作的大头，如今被一点点从她的任务清单剥离。

“我知道了，多谢。”

特助压低声音，笑着补了一句：“顾总私下跟我说，不让琐碎杂事耗掉你做设计的精力。只是这些关照，他不想摆到台面上，对外依旧要维持上下级的距离。”

说完，特助便抱着文件转身离开。

沈念安坐在工位，望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纸，心中了然。

顾廷之的纵容，永远分得清清楚楚。

关起门，在办公室、休息室这种只有内部少数人知晓的角落，他可以放宽规矩，允许她休息，为她安排养胃的餐食，替她剔除无意义的负担。

可一旦面对外人、面对公开的会议与场合，他会立刻戴上冰冷威严的面具，不会流露半分私人温情，不会让旁人抓到把柄，更不会把这份偏爱堂而皇之地宣告出去。

他怕这份明目张胆的特殊，会把沈念安再次推到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也同样，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骄傲的坎。

临近下班，外面天色开始转阴，乌云堆叠在城市上空，看样子很快就要落雨。

沈念安把手头今日收尾工作做完，正收拾背包准备下班，内线电话响起。

“到我办公室来。”是顾廷之的声音。

她敲门走入。

顾廷之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昏暗的天色。

“今天会议，做得不错。”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线上突发状况，你处理得很稳。”

“谢谢顾总。”

“身体没有再不舒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恢复得挺好。”

顾廷之微微颔首，指尖捏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子项目推进计划表，放到桌面推到她面前。

“下周要实地去项目地块现场踏勘，要跑一整天。”他目光沉沉，“如果到时候体力跟不上，直接跟我说，可以中途退出，不用硬撑全程。”

这又是一层额外的宽容。顾氏的项目踏勘，参与人员无一不是全程跟完，极少允许中途离场。

沈念安看着那份计划表，轻声应道：“我明白。”

“好了，没别的事，下班吧。外面快要下雨。”他挥了挥手，重新转回看向窗外，刻意结束对话。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温情的絮语，一副上司对下属简单叮嘱的模样。

沈念安退出办公室，关上房门。

走出办公区，电梯下行，大厅外面，豆大的雨点已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站在大厦门口，冷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沈念安撑开伞，走入雨幕。

她心里清楚，冰层正在一点点消融。

可这份藏在暗处的纵容与温柔，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暖意，却依旧看不真切。他们之间的契约、五年前未解的真相、还有横亘在中间的林宇，依旧是横在前路的重重障碍。

而顶层总裁办公室内，顾廷之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楼下那道撑伞的瘦小身影走入雨里，直至消失在车流人群之中。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私下里他可以无数次退让、纵容，可公开的那道界限，他还没有勇气彻底打破。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