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染顾氏大厦,楼层的灯光成片熄灭。
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盏台灯还亮着。沈念安被一大堆调研问卷、泛黄的旧档案团团围住,桌面堆得满满当当。
顾廷之下达的额外任务分量很重,三份附属调研要梳理统计数据,还要提炼结论,另外三个陈年项目档案,需要逐份复核纠错、重新编号归档。明明不属于子项目主线工作,琐碎又耗神。
下午到傍晚,她几乎没有起身走动过。指尖不停翻阅纸质资料,眼睛长久盯着电脑屏幕,太阳穴一阵阵突突作痛。胃里也隐隐泛起熟悉的闷胀感,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不适,她刻意忽略,想着抓紧把手头任务往前赶。
她心里清楚,这是顾廷之宣泄醋意的手段。他没有说一句伤人的重话,却用堆积如山的工作,变相惩罚那场大堂偶遇。
沈念安心里不是没有委屈。
可契约摆在眼前,她没有抗拒的立场,只能咬牙扛下来。
时间一点点走向晚上九点。
办公室的门偶尔会打开一条缝,顾廷之会借着倒水的由头,不动声色往外面瞥一眼。
他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桌面上摊开高层会议资料,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磨砂玻璃外那道单薄的身影。看着她埋在纸堆里,肩膀微微佝偻,时不时抬手按压太阳穴。
理智一直在谴责自己。
他清楚这些任务根本不需要今晚赶完,是他一时被嫉妒冲昏头脑,强加给她的负担。可骄傲死死困住他,拉不下脸出去收回命令,更做不到开口说一句软话。
特助早已下班离开,整层楼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念安的状态越来越差。
胃部的闷胀变成钝痛,一阵阵往四肢蔓延。额角悄悄渗出一层薄汗,后背的衬衣被微微浸湿。她握着笔的手指开始发虚,好几次记录数据,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她用力抿紧嘴唇,身体微微往前蜷缩,试图用这个姿势压住胃部传来的痛感。原本打算撑完这份调研统计再休息,可疼痛一波比一波猛烈,视线都开始一阵阵发虚。
她挣扎着想伸手去包里翻找胃药,胳膊抬到一半,浑身一阵虚软,手肘重重磕在桌沿。
“咚”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区格外清晰。
总裁办公室内的顾廷之,听见这声响,心脏猛地一紧。
几乎没有半秒迟疑,他猛地起身,大步推开门冲了出来。
台灯昏黄的光线之下,沈念安伏在桌面上,一只手死死捂在胃部,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连抬头看他的力气,仿佛都已经耗尽。
顾廷之的呼吸骤然停滞。
方才心里那点执拗、那点没来由的醋火,在看见她这副模样的瞬间,被恐慌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所有的赌气、所有的拉锯,在此刻全都变得无比可笑。
他快步冲到工位旁,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沈念安?”
沈念安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有些涣散,看见是他,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声音细弱:“没事……老毛病,忍一会就好。档案还差一小半……”
她还记挂着他布置下来的任务。
顾廷之看着她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记着工作,心口像被一只拳头狠狠捶打,又酸又涩,混杂着浓烈的自责。
是他。是他的幼稚和占有欲,逼得她硬撑到现在。
“什么档案,什么调研,全部停下。”顾廷之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压抑的怒火,怒火不是对着她,是对着失控的自己。
沈念安摇了摇头,想要撑着坐直身体,刚稍稍用力,一阵绞痛袭来,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顾廷之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
“别硬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一丝沙哑。
沈念安意识还有几分清醒,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感往上涌,浑身力气被抽干。
“药……我包里有胃药。”她艰难吐出几个字。
顾廷之立刻弯腰,拉开她帆布包的拉链,在一堆文件之中翻找出那盒常备胃药。又转身快步冲向茶水间接温水。
等他拿着水杯药片回来,沈念安依旧蜷缩在办公椅上,脸色不见半点好转。
他把药片递到她唇边。
沈念安勉强张口吞下药,喝下几口温水。药物起效还需要时间,绞痛没有立刻消散。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浅浅,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顾廷之站在她身旁,垂眸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大堂偶遇生出的满腔妒火,此刻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明明可以好好和她沟通,却选择用加压工作这种最笨拙伤人的方式发泄情绪。
看着眼前痛苦难忍的人,顾廷之心里无比清楚——再继续僵持下去,他报复不到任何人,只会一次次伤害自己心底放不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