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的余温还残留在杯壁,胃药吞下去之后,并没有立刻缓解绞痛。
沈念安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哪怕闭着眼睛,身体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
顾廷之垂手站在她身侧,指尖绷得紧紧的。方才那股因嫉妒燃起的戾气,已经被浓重的自责彻底覆盖。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惨白的侧脸,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傍晚的画面。是他意气用事,把一堆无关紧要的任务强行压到她头上,明知道她胃病反复,还逼着她熬夜硬扛。
“不能在这里耗着。”顾廷之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念安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气息微弱:“调研……档案还没做完。”
“那些东西不重要。”顾廷之直接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不是针对她,是恼她到这种地步还记挂着任务,“现在跟我走。”
说完,他微微弯腰,手臂环过她的后背与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沈念安心头一颤。她浑身无力,根本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男人的怀抱宽阔结实,身上熟悉的冷杉烟草气息将她包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躯体传来的温度。
沈念安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病痛带来的虚弱混着此刻的窘迫,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顾廷之抱着她,脚步大步穿过空旷的办公区。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脚步声在寂静楼层里格外清晰。他走得很稳,刻意放轻步伐,尽量不去颠簸到怀里的人。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沈念安半阖着眼,脸颊靠在他肩头,胃部一阵阵抽痛,意识朦朦胧胧。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冒出来——五年前,她胃病急性发作,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抱着她赶去医院。
兜兜转转,场景再度重演,只是中间横亘了五年的离别,还有一份冰冷的契约。
地下车库,顾廷之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宾利的副驾,伸手拉过安全带,俯身替她扣好卡扣。距离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廓。
沈念安睫毛不住颤动,微微偏过头避开。
顾廷之直起身,快步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夜晚的城市道路车流已经稀疏,他把车速压得很低,尽量避开路面每一处坑洼。眼角余光不停瞟向副驾的沈念安,看她蜷缩在座椅上,一手死死按着胃部,心里的愧疚如同潮水反复翻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内安静,只有雨刷偶尔摆动的轻响。
赶到私立医院急诊部,顾廷之停车,又一次弯腰把她抱下车。夜里急诊人不多,他提前打过电话,私人医生早已等候。
问诊、查体、做简单检查,医生判断是过度劳累加上情绪刺激引发的急性胃痉挛,需要输液解痉,好好休养,严禁熬夜和精神高压。
输液室灯光柔和,沈念安半躺在陪护躺椅上,手背上扎着针头,冰凉的药液缓缓流进血管。疼痛慢慢被压制下去,只是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顾廷之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他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全程一言不发,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看向顾廷之,语气委婉提醒:“病人本身就有旧的胃病基础,不能长期熬夜,情绪也不能持续紧绷。再这样透支身体,后续很容易发展成慢性胃炎。工作再忙,也要顾及身体。”
一番话,句句像敲打在顾廷之的心上。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输液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念安侧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男人。他下颌紧绷,眼底盛满挥之不去的悔意。
“不用这样。”沈念安的声音还有些虚,“我自己身体底子不好,不全是你的错。”
顾廷之抬眼望过来,黑眸沉沉。
“是我的错。”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天是我公私不分,把心里的火气,发泄到你的工作上。那些额外的调研和档案,明天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他终于愿意亲口承认自己的幼稚。
沈念安轻轻一怔,没有想到骄傲偏执的他,会说出这样的道歉。
“我看见你和林宇在大堂说话,控制不住心里的嫉妒。”顾廷之难得卸下铠甲,坦诚心底的阴暗,“我怕,怕他给你的安稳,会让你选择离开我。五年前你不告而别的画面,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
这些埋藏在心底的恐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
沈念安静静听着,心口五味杂陈。她看懂了,他所有的刁难、施压、冷战,根源不全是当年的恨意,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失去。
“契约还在。”她轻声说道,“我不会中途一走了之。”
顾廷之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契约可以捆住你的人,可捆不住你的心。”
这句话落,输液管的药液一点点往下走,房间陷入短暂沉默。
输完液已经接近十一点半。医生开了养胃的口服药,反复叮嘱至少接下来两天不能高强度工作,保证睡眠。
顾廷之取好药,再次驱车送沈念安回她租住的小区。
车子停在单元楼下。夜色安静,小区路灯散出暖黄光晕。
顾廷之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的她:“明天不用去公司上班,在家休息。我已经跟特助交代,你的全部工作暂停两天。”
沈念安微微蹙眉:“可是子项目——”
“项目有别人可以顶上。”他打断,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比起方案图纸,你的身体更重要。”
他把药盒递到她手里,上面亲手用黑色笔标注好了服用时间与剂量。
沈念安捏着药盒,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软了下来。
“上去吧。”顾廷之目光落在单元楼的楼道口,“到家记得给我发一条消息。”
沈念安推开车门,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临关车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男人。
路灯的光斜斜落进车窗,将他的侧脸衬得落寞。
“顾廷之,”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不要总用伤害我的方式,来确认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她轻轻带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
顾廷之坐在车里,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大门之后。方才沈念安那句轻飘飘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不要总用伤害我的方式,来确认你想要的答案。
他靠在座椅背上,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报复的初衷早就面目全非。他自以为的掌控,实际上,一直在不停的互相消耗与伤害。
今夜这场失控的温柔,让他不得不直面现实——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报复,还是仅仅想要留住沈念安这个人。6
看得有点意思,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