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属特权

深夜的风掠过老旧居民楼的外墙，沈念安回到家中，卸下沉重的公文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下午评审会上获得认可的暖意还残留在胸腔，可手机里林宇那条消息，以及顾廷之眼底藏不住的忌惮与不安，又沉甸甸压上心头。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没有再回复，点开电脑，将评审会收集到的修改意见逐条整理归档。桌面上，文件袋的角落露出半张泛黄的纸边，是那张从B3档案区捡到的手绘草图，山间小屋，窗下铃兰，还有顾廷之五年前力透纸背的那句——等我，建好它。

指尖轻轻碰了碰纸页，沈念安心绪纷乱。

今天评审会上，顾廷之说她天生就该站在图纸前面。这句话和五年前重叠，几乎要瓦解她这些日子筑起的所有防线。明明是一纸以报复为开端的契约，可相处的缝隙里，偏偏不断渗出发自本能的心疼与偏袒。他一边被占有欲裹挟，对林宇的存在如临大敌；一边又愿意把专业的舞台重新交还到她手上。

她看不懂这份爱恨纠缠，更不敢轻易掀开五年前被死死掩埋的过往。一旦真相摊开，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和解，还是彻底的分崩离析。

一夜浅眠。

第二天清晨，沈念安准时抵达顾氏集团。刚走到工位，就察觉到办公区的氛围隐隐有些不一样。路过的同事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敬而远之，多了几分探究与艳羡。昨天项目评审会方案一举通过的消息，已经在楼层之间悄悄传开。

“没想到沈助理的专业能力这么厉害，评审会上把一众专家都说服了。”

“本来就是安筑的首席设计师，之前只是被埋没了。”

“顾总这次直接让她主讲评审，这待遇，可不是普通助理能有的。”

细碎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沈念安神色平静，低头打开电脑准备今日的工作。没等多久，特助快步走过来，将一叠新的工作文件放在她桌面。

“沈助理，顾总吩咐，除开原有的助理事务，云端之心的配套子项目，会分一部分设计对接工作交由你跟进。”特助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一点善意，“顾总特意交代，原有杂活会分一部分给到别的外勤助理，不用你再全部扛下来。”

沈念安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阵涟漪。

他说到做到。不再一味把她困在端茶倒水整理档案的琐事里，真的把属于设计师的工作重新递回她手中。

“我知道了，多谢。”

特助正要转身离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上午十点部门例会，顾总让你一同参会，需要记录会议纪要。”

说完便转身离去。

沈念安翻开文件，看着子项目的基础资料，指尖划过图纸预览，心底久违生出一丝跃跃欲试。可这份雀跃没有持续太久，设计部那位资历深厚的张工，抱着一摞打印稿走到她工位前，脸色算不上好看。

昨天评审会大获成功的消息传到设计部，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落差。张工更是早就听说过沈念安，知晓她曾经的身份，也清楚她如今是以私人助理的身份留在顾廷之身边。

“沈助理。”张工把厚厚一叠漏洞百出的初步方案重重搁在她桌面上，纸张撞击桌面发出闷响，“云端之心配套子项目的前期初稿，这部分是我这边完成的。顾总既然把对接交给你，那这些就交由你来核对调整，中午之前把修改版给到我。”

沈念安抬眸看向他。初稿摞得极高，粗略扫一眼，里面概念冲突、尺寸疏漏、流线不合理的地方比比皆是，工作量极大，只留短短一上午，分明是刻意的刁难。

周围几个路过的员工脚步放慢，悄悄投来视线，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若是她做不完，便是能力不足；若是当众反驳，又会落下恃宠而骄的闲话。换做从前，刚签下契约的那段日子，沈念安或许会选择隐忍扛下全部压力。

可经过评审会的历练，再加上连日来的拉扯挣扎，她早已不愿再一味退让。

沈念安没有立刻伸手接下那堆稿件，脊背挺直，语气平稳冷静，不卑不亢：“张工，按照项目流程，初稿的核对修正，本就属于方案产出人的工作。我负责的是后续对接落地，不是替人填补初稿的漏洞。如果初稿存在问题，应当由你这边先行完成自查。”

张工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她会直接当众回绝。

“顾总把这个项目的对接交给你，意思就是这块工作归你负责。怎么，昨天在评审会上风光了，就看不起部门内的基础工作了？”他拔高一点声调，刻意引得周围更多人注意，“莫不是靠着顾总特殊对待，就觉得可以逾越部门规矩？”

这话字字诛心，直接把话题扯到她和顾廷之的私交上面，暗示她全靠特殊优待才有如今的机会。

周遭的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大。

就在这时，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顾廷之一身笔挺深色西装走出来，原本是准备前往会议室，目光扫过围聚的小半片工位区域，最后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喧闹的氛围瞬间冷却，员工们纷纷低下头，各自回到岗位。

张工见到顾廷之，神色微变，连忙收敛几分气焰，率先开口：“顾总，我正把子项目初稿交给沈助理核对调整。”

顾廷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厚厚的初稿，又看向沈念安沉静却没有半分怯懦的侧脸。方才两人的对话，他站在不远处已经听了大半。

他没有看向张工，先看向沈念安，淡淡开口：“你的想法。”

简单三个字，没有先下判断，而是把表达的权利交到她手上。

沈念安迎上他的视线，从容如实陈述：“顾总，初稿多处存在硬伤，尚未完成内部自查。按照项目流程，我负责的是对接、落地优化，并非接手修正漏洞百出的初稿。若是直接接手，后续会给整个子项目埋下隐患。”

顾廷之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脸色略显尴尬的张工，语气冷而客观，不带私人情绪，却带着上位者不容反驳的威严：“流程不能乱。初稿自查归设计部，沈念安只做后续对接优化。不要把部门内部的工作，强行推给项目对接人。”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能力要放在方案上，不要耗在推诿工作上。”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定调，点破了对方刻意甩活的心思。

张工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当着一众下属的面被点破，颜面尽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明白，顾总，是我考虑不周。”说完，连忙抱起那一大摞初稿，狼狈地转身离开。

围观的员工尽数散去，只是看向沈念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大家只当她是顾廷之圈在身边、靠私情立足的女人，可方才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有理有据，恪守流程，不靠顾廷之的庇护撒泼，只是守住自己工作的边界；而顾廷之，也并非无条件偏袒，是站在工作规则之上，认可她的判断。

人都走干净，工位周边重归安静。

顾廷之还没有离开，站在她的工位旁，垂眸看向桌面上打开的项目文档。

“刚刚，为什么不直接全部接下来？”他低声发问，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沈念安手指轻轻搭在键盘边缘，声音很轻：“就算有你的偏袒，我也不能依靠这份特殊，全盘承接不属于我的工作。一旦习惯退让，旁人就会得寸进尺。我是来做项目对接，不是来无底线包揽别人的疏漏。”

顾廷之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见过她隐忍脆弱的模样，见过她红着眼眶争吵崩溃的模样，此刻，又看见她从容自持，守住自己立场的模样。

她从来都不是只能依附他才能生存的菟丝花。

“很好。”他只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温情表露，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后例会，带上你的纪要本。”

说完，便转身迈步走向会议室。

沈念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脏轻轻跳动。

他没有当众给予暧昧的维护，没有说出半分越界的话语，仅仅是就事论事，守住了工作的公平。可恰恰是这样，才帮她撕碎了“只靠私情立足”的标签。

上午十点，部门例会准时召开。

冗长的会议持续两个多小时，大大小小的项目轮番汇报，沈念安低头快速记录纪要。会议开到后半段，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一条消息弹出来，是林宇。

“念安，我了解到你在顾氏的处境。我不想逼你，只是如果你被为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工作室永远给你留着主创设计师的位置。”

沈念安指尖一僵，握着笔的手顿住。

眼角余光，恰好对上主位上顾廷之投过来的目光。他捕捉到她一瞬的失神，漆黑眼眸沉沉，说不清情绪，仿佛已经猜到消息来自何人。

空气一瞬间，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