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房松动（下）

下午三点，项目评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顾氏的高层、项目方的代表、外聘的专家，黑压压一片。沈念安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自己的设计。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翻页键。

"各位好，我是本次立面方案的主设计师沈念安。下面由我来为大家介绍方案的设计思路……"

她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微颤，可讲着讲着，就越来越稳。她讲立面配色的取舍，讲金属线条的进深处理，讲光影在不同时段的变化效果，讲每一个细节背后的考量。

她讲得专业、清晰、有条理，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听。偶尔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顾廷之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心疼，有懊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汹涌的爱意。

他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站在学校的答辩台上，也是这样，紧张得声音发颤，却越讲越自信。那时候他坐在台下，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建筑师。

后来她走了，他以为再也看不到她站在台上的样子了。

没想到，五年后，她又站在了他面前。

沈念安讲完最后一页，合上翻页笔，微微鞠躬："以上就是本次方案的全部内容，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项目方的代表率先开口："沈设计师的方案很有想法，细节考虑得很周到。我有几个问题……"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沈念安一一作答，从容不迫。有些问题很尖锐，她也能不卑不亢地回应，既坚持了自己的设计理念，又给出了合理的妥协方案。

顾廷之全程没有插话。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他才缓缓开口："方案通过。按沈设计师的思路深化，下周出最终版。"

一句话，定了乾坤。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沈念安收拾好东西，转身要走，顾廷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助理，留一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顾廷之从主位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讲得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沈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谢谢顾总。"

"我不是在夸你，"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在说事实。"

沈念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沈念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天生就该站在图纸前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底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她想起五年前，他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刚拿到一个设计奖，兴冲冲地跑去找他，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天生就该站在图纸前面。"

五年后，他又说了同样的话。

可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五年的空白，和那么多未解的结。

沈念安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哑："顾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不等他回答，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顾廷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她站过的地方的空气，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晚上，沈念安加了一会儿班，把评审会上提的修改意见整理出来。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林宇的消息："念安，周末的饭你一直没回，是有什么难处吗？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只是担心你。"

沈念安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她想起那天在车里，她对顾廷之说"我不会再跟林宇单独见面了"。她说到做到，周末的饭确实应该推掉。可林宇是她多年的学长和朋友，她不想因为这件事，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学长，对不起，最近工作太忙了，周末可能没时间。等我忙完这阵，我请你吃饭。"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林宇正坐在一家咖啡厅里，看着她的回复，眉头越皱越紧。

他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是他托人打听沈念安在顾氏处境的朋友。

"怎么样？"林宇问。

男人压低声音："查到了。沈念安在顾氏，职位是'私人专属助理'，直接归顾廷之管。这个职位很奇怪，不挂任何部门，薪资却高得离谱。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人说，她跟顾廷之的关系不一般。顾廷之对她很特别，有时候护着，有时候又……很苛刻。"男人顿了顿，"林宇，我觉得你这个学妹，可能在顾氏过得不太好。"

林宇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那天在顾氏大堂，顾廷之看他的眼神，冰冷、警惕、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他想起沈念安当时苍白的脸，和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在顾氏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私人专属助理……"林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顾廷之，你到底把念安当什么？"

与此同时，顾廷之的车里。

他刚结束一个应酬，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特助发来的消息："顾总，沈助理刚刚出了公司，往地铁站走了。另外……林宇今天托人打听沈助理在公司的职位和处境。"

顾廷之睁开眼，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条："盯着林宇，他有任何动作，立刻向我汇报。"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靠回座椅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暗沉。

林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林宇对沈念安的心思，从五年前就知道。那时候林宇是她的学长，总是围着她转，对她好得不像话。他那时候没把林宇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沈念安心里只有他。

可五年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用契约把她圈在身边，给她的只有冷硬和刻薄。而林宇，给她的是温柔、关心、和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港湾。

他怕。

他怕她会走。怕她会像五年前那样，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怕她最终会选择那个温柔的学长，而不是他这个只会伤害她的男人。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林宇对她好的时候，失控，发疯，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可他不知道，这样只会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顾廷之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闪而过，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下午评审会上，她站在台上，眼睛里闪着的光。

他想起她早上交方案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

他想起她胃疼时，蜷缩在椅子里的模样。

他想起她红着眼睛问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时，眼底的委屈和倔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报复了这么久，他没有得到一丝快感，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痛。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的屈服，而是她的回头。

可他该怎么做？

五年前的真相，她不肯说。他们之间的结，解不开。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还有没有他。

顾廷之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夜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不管她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他要把她留在身边，不是用契约，不是用报复，而是用他全部的温柔和爱。

哪怕她最终还是要走，他也要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爱她爱到骨子里。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朝着沈念安住的小区方向驶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只是想看看她房间的灯，也许只是想确认她安全到家，也许……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不管怎样，他去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