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无声漫开,冗长的项目汇报还在继续。
沈念安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纪要本的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口袋里手机震动那一下的余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林宇那条消息的文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念安,我了解到你在顾氏的处境。我不想逼你,只是如果你被为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工作室永远给你留着主创设计师的位置。】
一番话满是恳切的好意,可放在如今她和顾廷之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却像一根引线,随时能引燃潜藏的硝烟。
她下意识收敛神色,飞快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按了按,抬眼时,猝不及防撞进顾廷之的视线。
他坐在主位,手肘搭在桌面,指尖随意抵着下颌,明明目光落在汇报的PPT大屏上,余光却牢牢锁着她。方才她看到消息那一瞬的失神,尽数落入他眼底。不需要看见手机屏幕,他几乎已经笃定,发来消息的人是谁。
周遭高管讨论项目的声音嗡嗡作响,可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却绷得紧紧的。
沈念安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强迫自己重新落在纪要本上,笔尖快速滑动,把会议要点一条条记录下来,只是心跳,乱了节拍。
漫长的例会终于结束,众人收拾笔记本陆续起身离场,会议室很快变得空旷。顾廷之没有动,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穿过嘈杂:“沈念安,你留下。”
其余人脚步顿了顿,皆是心照不宣,纷纷快步退出,关上会议室的大门。
厚重木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偌大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落地百叶窗切割出一道道明暗条纹,落在顾廷之冷硬的侧脸。
“刚刚的消息,林宇发来的?”他没有绕弯,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底翻涌的暗色瞒不住人。
沈念安合上纪要本,手指攥住本子的边缘,平静应答:“是。”
“工作室的邀约?”顾廷之往前微微倾身,目光沉沉压下来,“给你留了主创的位置,邀请你离开顾氏。”
沈念安心头一震。特助竟然把林宇打听消息、以及后续的动向全部汇报给了他。
“他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她解释,“他不清楚我签下契约的全部内情。”
“关心?”顾廷之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冷峭的嘲弄,“一份随时可以接纳你的退路,一份不用忍受磋磨的前途,沈念安,你动心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她极力维持的平静。
“顾廷之。”沈念安抬眸看向他,眉尖轻轻蹙起,“我从来没有否认,林宇给出的条件很诱人。可我签了一年的契约,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半路逃走。这点我向你保证。但我没有办法阻止别人对我释放善意,我总不能直接和多年的朋友彻底断绝往来。”
“朋友。”顾廷之下颌线绷得很紧,胸腔里翻涌着占有欲带来的酸涩与怒火,“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朋友。你看得出来,你只是不愿承认。”
“那是他的心思,我控制不了。我能做到的,是守住我自己的分寸。”沈念安的声音也微微拔高,“难道在你眼里,我就一定会因为一份更好的工作,就背弃契约一走了之?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没有信用的人?”
顾廷之被她问得一噎。
他其实并不怀疑她的人品。可只要一想到,有另外一个男人,张开怀抱等着接纳满身疲惫的她,想到她可以彻底逃离这份由他亲手搭建的牢笼,去过不用隐忍委屈的生活,他就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
五年前不告而别的阴影,时时刻刻盘旋在他脑海。他怕历史重演,怕这一次,她真的会选择走向别人。
“我不是不信你的信用。”他声音放低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怕,有一天你发现,外面的世界远比待在我身边要轻松快活,你就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这句话褪去了平日的强势刻薄,泄露出一丝藏得极深的脆弱。
沈念安望着他,心口重重一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想告诉他,困住她的不单单是一纸协议,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情愫。可五年前那个不能言说的真相横亘在中间,所有心里话,全都无法说出口。
“契约还有大半年。”她只能避开情感,回到最现实的层面,“这一年,我会把该完成的全部做完。至于一年之后的事,我们现在争辩,没有意义。”
顾廷之定定看了她许久,漆黑的眼眸里情绪层层叠叠,最终,他往后靠回椅背上,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背。
“出去工作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回归冷淡,将那一点失态尽数掩藏,“下午两点,子项目内部评审会,不要迟到。”
沈念安拿起纪要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会议室。
关上大门的刹那,她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明明已经有了缓和的迹象,可只要沾染上林宇这个名字,两个人就会瞬间被拉扯回对峙的状态。爱恨、猜忌、过往的伤痛,死死缠绕在一起,找不到出口。
回到工位,沈念安强迫自己把所有私人情绪压下,全身心投入子项目的准备工作。
上午被张工甩锅失败之后,对方心里定然憋着一股火气,下午的内部评审,恐怕不会太平。
她打开电脑,重新梳理自己对于配套子项目的优化构想。针对商业裙楼与城市绿地的衔接,她构思了一套退台绿化的方案,弱化建筑的压迫感,把公共空间还给城市行人,这套想法她只写在了自己的内部对接备忘录,还没有正式提交公开文档。她做好PPT备份,又把手写的思路草稿妥善保存,以防万一。
下午两点,内部评审会准时开启。
参与会议的有设计部一众骨干、项目运营、成本部的负责人。张工坐在会议桌一侧,神色平静,看不出上午被当众点破工作推诿的恼羞。
会议按流程推进,前面几个模块汇报完毕,很快轮到张工负责的裙楼板块。
他点开自己的演示文稿,投影幕布上跳出一页方案,上面展示的,正是退台绿化的整套创意,概念说明、体量推演、效果图方向,几乎和沈念安私存的备忘录一模一样。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赞许的低语。
“这个思路很不错,消解大体量建筑的压迫感,还能兼顾城市景观。”
“绿化和商业结合,后期也能成为项目一大宣传亮点。”
张工脸上浮出几分自得,手指点着投影幕布,语气从容:“这套方案是我反复推演打磨出来的,针对裙楼部分的核心优化思路。这里有一个细节,我想听听项目对接人的看法。”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沈念安。
张工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笑着开口,把难题直接抛到她的面前:“沈助理,你现在负责本项目的对接工作,想必对这块也有想法。你评价一下,这套方案可行性如何?”
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如果沈念安当场指出创意属于自己,等于当众撕破脸,落得一个争功、针对前辈的坏名声;若是隐忍默认,那么这份苦心构思出来的想法,就会被张工堂而皇之地占为己有,往后就算再解释,也百口莫辩。
满室的视线全部压在沈念安身上。
顾廷之恰好因一通海外的紧急线上会议,临时耽搁,尚未到场。没有他在场撑腰,此刻的沈念安,孤立无援。
沈念安脊背挺直,坐在原位,迎着满堂探究、看热闹、或是同情的目光,没有立刻作答。
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应。
沈念安指尖轻轻按住桌面上的U盘,那里面存着她更早版本的完整备忘录。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主位方向,声音清亮,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间会议室。
“在评价可行性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明。”1
职场拉扯感好足,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