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试探

晨光透过顾氏集团顶层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沈念安抱着文件夹走进总裁办公室时，顾廷之已经坐在办公桌后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子深邃如潭，看不出昨夜半分疲惫与脆弱。

仿佛那个在深夜里胃痛蜷缩、无意识喊出她小名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顾总，这是您要的季度报表。"沈念安将文件放在桌角，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顾廷之没有立刻去拿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透过她看某个遥远的影子。

"昨晚的文件归档，做完了？"他开口，声音清冷。

"做完了。"

"拿来我看。"

沈念安依言递过去。顾廷之翻了几页，眉头忽然皱起，指尖在某一页上重重一点。

"这里的数据核对有误，还有，格式也不对。我说过多少次，给我看的文件，必须零误差。"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

沈念安垂眸看了一眼——那是他昨天故意让她重做了三遍的部分，她明明检查过没有问题。

但她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抱歉，我重新做。"

"不用重做了。"顾廷之合上文件夹，随手扔在一旁，"去把这一层所有会议室的绿植都浇一遍水。既然连简单的数据都做不好，那就去做点不需要动脑子的体力活，清醒清醒。"

这分明是毫无道理的刁难。

堂堂总裁助理，去做园丁的活。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是。"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影挺直，像一株压不弯的竹子。

顾廷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随即被冷漠覆盖。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她重新整理过的报表，指尖摩挲着上面工整到极致的字迹。

其实根本没有错。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昨夜那个失控的瞬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怕自己一旦对她流露出半分温和，就会溃不成军，就会忘记这五年来的恨意与不甘。

所以他必须试探。

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忍耐，也试探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到底还能不能狠得下去。

走廊里，沈念安放慢了脚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试探她。

可每一次被无理刁难，都像有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不致命，却持续地疼。

她握了握拳，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是契约的一部分。她不能发作，不能反驳，更不能让他找到任何借口。

安筑还需要顾廷之的注资，她不能前功尽弃。

回到工位后，茶水间的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顾廷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冷硬依旧。

沈念安推开门，看见行政部的小林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沈姐！"小林看见她，眼睛一亮，"我正想给你呢，看你早上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这是我刚泡的蜂蜜水，你喝点吧，对胃好。"

沈念安有些意外。

在这栋大楼里，除了顾廷之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很少有人会主动对她释放善意。大多数人的态度要么是漠视，要么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谢谢。"她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进掌心，暖得她鼻尖微酸。

"不客气！"小林笑了笑，"沈姐你人真好，大家都很喜欢你的。"

沈念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内线电话又响了。

"沈念安。"顾廷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冷硬依旧，"把这份文件送到楼下咖啡厅，我要见陈总。"

"好的顾总。"

沈念安放下水杯，端起那份文件，犹豫了一秒，还是将那杯蜂蜜水倒进了水槽。

她不能喝。

喝了这杯水，就像是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会生出软弱的念头。她现在的身份，不配拥有这些细碎的温暖。

她拿着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

顾廷之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手，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水呢？"

"倒了。"沈念安回答得干脆。

"为什么？"

"工作期间，不允许进食饮水，这是您定的规矩。"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顾廷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连杯水都不敢喝，你是打算渴死在我办公室里，好让我背上虐待员工的名声？"

沈念安抿唇不语。

"去重接一杯。"他命令道，语气强硬，"这次加两片柠檬。我不喜欢喝白开水。"

沈念安愣了一下。

他不喝柠檬水。

五年前在一起时，他最讨厌酸味，只喝黑咖啡和纯茶。她问过他为什么连柠檬水都不碰，他皱着眉说"太酸了，恶心"。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只有她知道的破绽。

他在……找借口？

沈念安转身去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柠檬水。这一次，她没有倒掉。

当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时，顾廷之并没有碰。

"放着。"他说，视线依旧落在电脑屏幕上，耳根却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一会儿再喝。"

沈念安退到一旁待命。

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空调运作的微响。

过了一会儿，顾廷之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去。"

沈念安点头："好的。"

"记得穿那件黑色的裙子。"他补充道，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不喜欢太艳俗的颜色。"

那件裙子是入职第一天他让人送来的，款式保守，质地却极好，穿在身上既得体又不会显得过于隆重。

他记得她所有的尺寸，记得她的喜好，甚至记得她穿什么颜色最好看。

却在每一次见面时，用最冰冷的言语将她推开。

沈念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底那座坚冰筑成的围墙，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在想，这个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绑在身边，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暴露出他根本舍不得她。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而她，也在一点点看清他伪装下的真心。

这场博弈，究竟是谁在折磨谁？

下午五点，顾氏集团地下车库。

沈念安站在黑色的宾利车旁，身上穿着那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及膝，低调却不失优雅。

顾廷之走出来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移开，声音冷淡："上车。"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冷杉香气，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沈念安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余光瞥见顾廷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

"去哪？"她问。

"应酬。"顾廷之简短地回答，"你坐在那里就好，不用说话。"

"好的。"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车子行驶在暮色中，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沈念安望着窗外，忽然听到顾廷之低声说了一句：

"你穿黑色，很好看。"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沈念安心头一跳，却没有回答。

顾廷之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夜色温柔，车厢里的空气却有些微妙地升温。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扶手，却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不敢靠近，她不敢跨越。

谁都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