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下,顾氏顶层办公区的灯火次第亮起。
同事尽数下班离去,喧嚣褪去,整层楼层陷入寂静,只剩下打印机低低的嗡鸣,与沈念安笔尖不断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偌大的办公区空旷冷清,唯有她角落的工位还亮着一盏孤灯。
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丝毫不见减少,密密麻麻的合同与档案需要逐条核对、分类标注。沈念安微微垂着眼,指尖酸胀发麻,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白天众人围观嘲讽、副总监刻意刁难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顾廷之当众替她挡下所有折辱,态度强势护短,可转身依旧冷硬严苛,不留半点温情。
她实在是读不懂他。一边护她周全,一边步步磋磨。一边不许旁人欺她分毫,一边亲手压碎她所有尊严。
矛盾、拉扯、反复无常。
沈念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口纷乱的情绪,继续埋头工作。她以为,今天的刁难与难堪,已经到此为止。
她全然不知,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总裁办公室里,那道冷戾深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昏黄落地灯,光线沉暗,衬得顾廷之周身气场愈发冷冽压抑。
他褪去了人前的冷峻克制,指尖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文件——安筑事务所最新的全部债务清单。
密密麻麻的红色欠款数额,刺眼夺目。供应商逾期账款、银行逾期利息、拖欠数月的员工薪资、未结清的工程尾款……一桩桩、一笔笔,压得那间小小的设计事务所濒临彻底崩塌。
特助垂手站在桌前,声音压低,极致谨慎:“顾总,安筑资金链彻底断裂,最晚明早若无大额资金注入,将直接触发破产清算,合作材料商已备好起诉材料,随时准备查封全部资产。”
顾廷之眸色沉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戾气与闷痛。
白天她隐忍低头、任由旁人嘲讽践踏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五年前傲骨嶙峋、永远挺直脊背的沈念安,如今为了守住父亲的心血,硬生生磨平所有棱角,忍下所有委屈,困在方寸工位里,做最卑微琐碎的活计。
他的确恨她。恨她五年前决绝抽身、不告而别,恨她潇洒脱身、留他一人沉溺执念。
他本就打算看着她跌落泥潭,看着她走投无路,看着她为当年的决绝付出代价。
可真看见她被逼到绝境、默默承受所有苦难,他心底的恨意,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心疼碾碎。
他可以亲手磋磨她,却绝不允许旁人欺辱她半分。他可以逼她低头还债,却绝不允许她死守的一切彻底覆灭。
“全部结清。”
良久,顾廷之抬眼,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特助一怔:“顾总,这笔数额极大,且——”
“全部。”顾廷之语气沉冷加重,不容置喙,“以顾氏战略投资名义注资,收购安筑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兜底所有债务。通知所有供应商、合作方、银行,即刻停止一切催收、起诉与查封流程。”
顿了顿,他眸色更沉,字字带着偏执的护持:
“另外,稳住安筑全部核心团队,原有员工薪资翻倍,不许一人离职、不许一人被苛待。保住所有原有项目、所有资质、所有口碑。”
他太清楚沈念安的软肋。
她可以忍下自己的落魄屈辱,却绝不能接受父亲毕生心血付诸东流,绝不能辜负跟着她苦熬至今的团队。
他要报复、要磋磨、要逼她偿还过往。但他绝不允许,她拼尽一切守护的东西,彻底崩塌。
“是,我立刻落实。”特助应声,随即迟疑开口,“那沈小姐这边,是否告知实情?”
顾廷之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戾,毫不犹豫否决:
“不用。”
“不许透露半个字。”
“对外统一说辞——安筑意外拿到陌生投资方注资,运气使然,绝境翻盘。”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感激。
他宁愿她始终怨他、恨他、误解他,宁愿所有温柔庇护都藏于暗处、无人知晓。
人前,他是步步施压、刻意刁难、碾碎她尊严的掌控者。人后,他是独自兜底、默默撑住她所有退路、守住她一切执念的庇护者。
极致拉扯,极致矛盾。
特助领命悄然退下,办公室彻底陷入沉寂。
顾廷之抬步走到落地窗前,透过单向玻璃,静静望着窗外工位上那个伏案忙碌的身影。
灯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温柔又单薄,让人看着就心生不忍。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桌面那份沈念安今日的工作评估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刚刚亲手标注的缺点:咖啡冲泡不达标、文件归档进度缓慢、工作细致度不足、应变能力欠缺……
每一条,都被他用红笔重重圈注,严苛扣分,毫不留情。
他故意挑刺、故意刁难、故意加重她的工作量,让她日日疲惫、时时紧绷。他就是要让她知道,签下契约的这一年,她必须低头、必须顺从、必须偿还他五年的荒芜与执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表格上的每一分严苛,都对应着暗处,他不动声色的万般兜底。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外面的人只看见,沈念安跌入尘埃、任人拿捏、受尽折辱。可无人知晓——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那个最恨她、最折磨她的人,早已为她挡下了所有覆灭的绝境,悄悄替她撑起了整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庇护无声,偏爱隐秘。爱恨纠缠,无处可解。1
作者大大写的太上头了,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