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念安出现在安筑建筑事务所的时候,眼底挂着一夜未眠的青黑。
她坐在车里整整一夜,思绪纷乱。
手机里的消息来自助理凌晨发来的——不止一家银行拒了贷款。她拨打了十几个电话,从大学同学到行业前辈,所有的回复都如出一辙:没人敢碰安筑现在的财务状况。
事务所位于创意园区的一栋三层小楼,是父亲生前亲手设计的。门口的铜字招牌有些斑驳,显得老旧而沧桑,正像这家事务所如今的处境。
沈念安推开门,前台的小姑娘正偷偷抹着眼睛。
“沈总……”见她走进办公室,小姑娘急忙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哽咽,“大家都……都在会议室等着您。”
沈念安顿了顿脚步。
她顺着走廊往会议室走,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三个月了!工资只发了一半!我房贷怎么办?"
"我昨天接到了竞所的offer,薪资翻倍,凭什么不走?"
"沈总到底能不能搞定资金?搞不定就直说,别耗着大家!"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有愤怒、有失望、有冷漠,也有同情。这些人中,有跟着父亲干了十几年的老设计师,也有她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团队。
"大家早上好。"沈念安走到主位,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尽量让声音平稳,"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关于工资和资金的问题,我正在解决——"
"解决?"一个资深设计师猛地站起来,把一份辞职信拍在桌上,"沈总,我跟了沈工十二年,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昨天'云端之心'竞标失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行业,现在没人敢给安筑投钱。您告诉我,怎么解决?"
"张工,"沈念安看着他,声音平稳而坚定,"再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张工苦笑,"我等不了三天了。我儿子下周交学费,我老婆还在等我还信用卡。沈总,对不住了。"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就走。经过沈念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沈工要是还在,绝不会让安筑走到今天这一步。"
门被关上,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念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她知道张工说的是气话,但那句话像一把刀,刺痛了她的心。
父亲去世三年来,她苦苦支撑了三年。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到现在的四十多人,她以为自己能守住父亲的心血。可现在看来,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保不住了。
"沈总,"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不是不信您,只是……供应商那边已经催了好几次了,说再不结材料款,就要走法律程序。"
沈念安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上午十点,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亲自上门,语气客气却坚决:"沈总,之前的授信额度需要提前收回,麻烦您在本周内补齐缺口,否则我们只能启动资产保全程序。"
上午十一点,三家材料供应商同时发来催款函,累计欠款两百多万,限期一周结清。
下午两点,事务所最大的甲方打来电话,说正在进行的两个项目要"暂停合作",理由是"对安筑的持续经营能力存在担忧"。
下午四点,又有五名员工提交了辞职信。
沈念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话响个不停,她却一个都不想接。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看着办公桌上父亲的照片——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设计图,眼神里满是对建筑的热爱。
"爸,"她轻声说,"我是不是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半山别墅,地址已发你邮箱。顾。"
沈念安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天的期限,顾廷之甚至连一天都没打算给她。他在等她走投无路,等她主动低头,等她像五年前那样,再次被他攥在手心。
她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字:
"今晚十点之前,我等你。过期不候。"
沈念安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夜晚。她拿着一份签好的协议,从顾廷之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她以为那是结束,没想到五年后,命运又把她推回了同一个起点。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小周探进头来,眼眶红红的:"沈总,楼下……楼下又围了一批人,说是债主派来的,要您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沈念安猛地站起来。
"什么债主?"
"就是当年沈工在世时借的那笔过桥资金,"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对方说本金加利息已经滚到八百多万了,今天不还,就搬东西。"
沈念安的脑子"嗡"的一声,那笔钱她记得。父亲去世前为了救一个项目,借了一笔高利贷,原本约定半年还清,结果项目黄了,债务一直拖到现在。她这三年一直在慢慢还,但利滚利之下,竟然已经滚到了八百多万。
她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楼下确实围了七八个壮汉,穿着黑色夹克,嘴里叼着烟,正在和园区保安推搡。为首的男人举着一个喇叭,大声喊着:"沈念安!欠债还钱!今天不拿钱出来,我们就把这楼拆了!"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沈念安的脸色逐渐苍白。
她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债主,他们是故意选在这个时候来的——竞标失败、银行抽贷、员工离职,所有的压力叠加在一起,就是要逼她到绝路。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她比谁都清楚。
"沈总,怎么办?"小周急得快哭了,"要不要报警?"
"报警没用。"沈念安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有借条,经济纠纷,警察管不了。"
她拿起外套和包,往门口走。
"沈总,您去哪儿?"
"去见一个人。"
沈念安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那些壮汉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她,咧嘴一笑:"沈总,可算下来了。钱呢?"
"给我三天时间。"沈念安看着他,语气坚定,"三天后,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三天?"男人嗤笑,"沈总,我们老板说了,今天必须见到钱。不然,您这事务所里的东西,我们就搬走抵债了。"
沈念安的目光扫过他,忽然开口:"你们老板,姓什么?"
男人脸色一变,随即又恢复嬉皮笑脸:"沈总,您问这个就没意思了。我们只认钱。"
"好。"沈念安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我现在去筹钱。今晚十二点之前,给你们答复。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动事务所里的东西。"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男人愣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
沈念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伏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眶,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
她打开邮箱,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半山别墅。
顾廷之。
她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四十分钟。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可沈念安觉得,自己正驶向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不知道今晚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
从她坐进车里的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