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中国舞  兄弟     

第五章 低血糖

舞有来处

前一天晚上,景尘在训练中跟顾言"扛"了。

说"扛"其实不太准确——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到了极限之后的自动反应。当时顾言在压他横叉,他两条腿被压成一个倒“V”。顾言让他保持那个角度再耗十分钟。景尘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想把两条腿从那个角度里抽回来。

"别动。"顾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景尘想控制住自己,但他的腿在往回缩。一寸,两寸。他的髋关节从负角度滑回了水平面,膝盖往回收了半掌的距离。

"我让你别动。"顾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双手按在他的两个膝盖上重新往下压。那一下施力比刚才重了两倍。景尘"啊——"地喊了一声——那是他训练中忍耐力被压到临界点之后的声音,不是哭,是疼到极点之后的反射。"我扛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还在控制范围内。顾言把他的手松开了,站起来看着躺在垫子上的景尘。

"我说了别动。"

"我控制不住——"

"你没有控制。你在扛。扛和控制的区别是什么?"

景尘躺在地板上喘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淌下来。他太疼了,疼到顾不得什么忍耐不忍耐,挨罚不挨罚。

"你今天的不算。重来。"

顾言把横叉的深度重新压到了负角度,这一次他的膝盖压在上面没有离开。景尘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喊着"师傅我真的撑不住了",但顾言的手纹丝不动。

"放开。"

景尘没有放。他疼得整个人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维持住了那个角度。三分钟后顾言松手了,站起来走回椅子上。"今天的晚饭取消,自己好好想想刚才练了些什么。"

景尘趴在地板上喘气,没有抬头。他听见顾言说"取消晚饭"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中午学校组织活动,他只喝了一碗粥——其实可以吃包子的,但是他想到了师父前两天说肚子上还有肉。

训练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景尘换衣服的时候胃里空得像一口井,顾言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喝了再去睡觉"

景尘喝了那杯水,温的,进了胃里只占了一小角。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上了床。

第二天早上景尘到学校的时候,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空腹太久之后身体会进入一种"不再饿"的状态,只是发虚。第一节语文课他还撑得住,笔记照常记,只是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第二节数学课的时候他开始出虚汗,后背的校服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他在座位上坐直了,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深呼吸。班主任正在讲一道应用题,景尘看着她嘴在动,但那些字进到他耳朵里之后没有连成句子。

"温景尘,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景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没有撑住。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直。他看着黑板上的那道题,数字在晃动。"X等于……"他张开嘴,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变慢。教室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个度,墙上的钟、讲台上的老师、窗外的树,全部在往后退。

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倒下去。只听见一声"咚"——后脑勺还是额头?他不知道。然后是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的最后一丁点意识想的是:"完了,师父知道了要生气。"

温卿瑜从北舞跑过来的,身上还穿着短袖长裤的练功服,外面胡乱套了一件衬衫。他推开医务室的门的时候景尘已经醒了,躺在窄窄的床上,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糖水。校医在量他的血压。班主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景尘的外套。

"景尘——"卿瑜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景尘的脸——那张脸嘴唇还是白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睛半睁着看天花板。景尘听见卿瑜的声音之后慢慢把脸转过来,看见他哥蹲在床边,头发是乱的,眼睛下面是红的。"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含了一口沙。

温卿瑜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景尘搭在床边的手指,那只手冰凉,指尖的指甲是泛紫的。"没事了。"温卿瑜说。他握着那只手没有松。

班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尾,看着景尘的脸。她看见那双半睁的眼睛在慢慢聚焦,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看见他在看清了卿瑜的脸之后,忽然微微动了一下肩膀——那个动作很小,像想把自己撑起来。

"哥,你能不能别告诉师父,师父知道了会生气的。"

温景尘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温卿瑜的手指瞬间攥紧了他的手。班主任站在床尾,那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胸口。她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十一岁的男孩——嘴唇是白的,校服里面那件T恤的领口蹭到了锁骨,锁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得像一道刻痕。他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怕师傅生气。她想起了那次奖励给他的一包饼干,他说“我不能吃”,推开饼干的那只手。

"他知道了。他等下就来。"

景尘的脸色白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的手。"那他说什么了。"

卿瑜说:"他说他过来。"

"哥,我昨天没吃晚饭。"温景尘跟他说。

卿瑜没有回答。景尘侧过头看他——卿瑜的眼睛是垂着的,看着自己握着景尘的那只手。

"师父罚的。"

"我知道。"

"我不该跟师父……"

卿瑜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景尘反而觉得心里更难受了。"你以后中午多吃一点。"

景尘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是哑的,说不出来。

班主任从旁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景尘接过去喝了两口,喉咙舒服了一点。"老师……我的课……"

"你的课不用操心。你先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医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景尘睁开眼的时候顾言站在门口。他穿着长袖,外套拉链拉了一半,露出来的衣领上有一小块汗渍。他跑过来的——景尘认识那个喘气的节奏。顾言站在门口看了景尘一眼,然后走进了医务室。他没有先说话,走到床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是一袋面包,还有一小盒牛奶。他把那两样东西放下来的动作很轻,牛奶盒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今天晚上只练软度。"

景尘坐在床上看着那袋面包和那盒牛奶,喉咙动了一下。"师傅——"

"你中午还没吃饭吧。"顾言的声音很平,但景尘听见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把面包吃了。牛奶喝了。吃完睡一觉。别的别想了。"

景尘伸手去够那袋面包的时候手指在抖。卿瑜从旁边帮他把面包袋子撕开了,递到他手里。景尘咬了一口面包嚼的时候,顾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景尘嘴里含着面包,看着顾言的背影站在门口那道光里停了两秒。

"明天早上上称之前,先把早饭吃了。"

然后顾言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景尘坐在床上,把嘴里那口面包嚼了咽下去。他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低着头,让眼泪掉在面包袋子上,没有出声。卿瑜坐在他旁边,没有替他擦眼泪,只是把他的手握住了。景尘把面包吃完了,把那盒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两口,然后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闭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哥,师傅没骂我。"

卿瑜握着他的手,没有回答。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医务室的门关着。那袋面包空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牛奶盒空了一半。景尘闭着眼,眼泪流了出来。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师傅没骂我"——比骂了还让他难受。他在想昨天晚上的事情:他躺在地板上开着横叉,顾言的手压着他说"放开"——他应该放开的,但他没有。他那句"我扛不住了"不是真话。他是能扛住的,他只是不想扛了。他在那一瞬间选了放弃,选了扛不住,选了让顾言失望。顾言罚他不吃饭是因为他该罚,跟吃饭这件事没有关系。他今天早上的空腹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中午吃不下也是他自己紧张出来的。顾言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把面包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景尘第一次觉得顾言做的事情里有一件是"错"的——那袋面包不应该放在那里。顾言不该心软。景尘不配吃那袋面包。他的眼泪又下来了,淌过嘴角,咸的,刺疼了嘴里被咬破的皮。他伸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把牛奶盒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五点半,温景尘推开了顾言家的门。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温景尘走进练功房的时候顾言已经在了,正在把弹力带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在椅子旁边,看见景尘走进来。

"你身体还没恢复。先把软度维持住就行。"

"过来,下竖叉,去凳子上,二十分钟。"

景尘趴下去的时候膝盖和后背还在发软——输完液之后身体像被泡过水的纸,站一会儿就摇。他滑进竖叉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筋扯了一下,他"嘶"了半声又把后面那半声咽回去了。顾言坐在椅子上翻笔记本,翻了两页,把笔放下了。

二十分钟竖叉,顾言没有加时间,没有说"不够",没有说“加十分钟”,只说"起来"。横叉,十五分钟。他也没有加。下腰抓脚,他只让景尘抓了十秒就让他起来了。景尘每一次从动作里出来的时候都等着顾言说"再来一遍",但顾言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坐在那里,翻着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计时器。

景尘跪在地板上揉胯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顾言。顾言坐在灯光下面,侧对着他,脸有一半在阴影里。景尘看见顾言翻笔记本的手指比平时慢,像在想别的事。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越过景尘的肩膀,落在窗台上,没有焦点。

"歇够了?过来我这撕后腿。"

温景尘的身子靠在顾言面前,右腿站在地上,左腿从身后抬上来,腰往后弯了弯。顾言握住他左脚腕的时候手掌的温度贴在他的小腿上。他开始往自己面前推,从一百五十度到一百七十度,还没到一百九十度,然后停了。平时到这里会继续往后推,推到顾言的肩膀那里,推到极限,然后让他耗着。今天顾言的手停在了还不到一百九十度的位置。那个角度不深不浅,疼是疼的,但没有到"撕"的程度。景尘把头埋进手臂里,等着顾言继续往上推。等了三秒,顾言的手没有动。

"耗着。五分钟。"

景尘把腰又往上挺了挺,抱住了自己的后腿,他的腿在半空中微微抖着,眼角有汗在往下淌。他感觉到那条腿的筋在极限边缘轻轻地跳,他把嘴咬住了——他习惯性地咬住了,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深撕。但顾言没有再来。十分钟到了,顾言慢慢把他的腿放下来。

"换腿。"

右腿也撕完之后景尘趴在地板上喘气。今天的训练量轻到让他觉得不真实——没有加练,没有重复,没有"再来一遍"。他趴在那里等顾言下指令,心里莫名地慌。顾言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开了一条缝,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窗又关上了。

"起来。撕十字腿,每边五分钟。"

景尘重新趴好。腿被压到了头顶之后筋被拉到了更深的位置,他的嘴张开了,但他把那个声音压在了嗓子眼。顾言的手继续往上推,推到了左耳边,停住了。"耗着。五分钟。"

景尘趴在那里,整条腿在剧烈地抖。他的手指抠住了地胶的边缘,后脑勺抵在地板上,呼吸变得短促而浅。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牙齿咬住了下嘴唇的内侧,那条旧口子被重新碾开,血渗出来,在舌尖上咸咸的。他的腿筋在尖叫,髋关节在发酸,整个下半身像一块正在被撕开的布。

然后他的嘴松了一下。

那个声音不是他计划好的。它从肺里自己跑出来了——"呃"——短促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截,在喉咙口顿了一下才落出去。景尘的声音刚出口他就咬住了嘴,把自己缩紧了。他等着顾言的戒尺落下来——他知道规矩,他今天已经出了声,接下来该挨打了。他的肩膀缩着,后背绷紧了,等着那个声音落下来。

顾言的手抬起来了。

景尘从手臂缝隙里看见了——顾言的手握着戒尺,抬到了半空,竹尺在灯光下面一晃。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一秒。两秒。戒尺没有落下来。景尘睁眼,看见顾言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戒尺的尖端微微地动着。然后顾言把手放下来了。他把戒尺放到了地上,像一根被拔掉的电源线,轻轻搁在地面上。

"还有三分钟。别动。"

景尘趴在那里,整条腿还在抖。他感觉到顾言的手握着他的脚腕,没有加力,只是握着,像在帮他定住那个位置。他的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了,他眨了眨眼把那滴泪蹭在手臂上。五分钟到了,顾言把他的腿慢慢放下来。

"换腿。"

左腿往右耳撕的时候景尘没有再出声。他把声音全部咽进去了——咽进胃里,顾言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的手稳稳地推到了耳边,停住。景尘咬着下嘴唇等着。

"耗着。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练功房安静极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暖气上面微微晃。景尘趴在地板上,腿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他没有再出声。顾言压着他的腿,看着计时器,等着。

五分钟到了。顾言站起来把景尘的腿轻轻放回地面,然后转身去关计时器。滴答声停了,练功房安静下来了。"好了,今天结束了。换衣服,我去做饭。"

景尘从垫子上坐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他扶着把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他脱舞鞋的时候手到一半停住了。"师傅。"

顾言在收拾东西,手没有停。"嗯。"

"今天……怎么没打我。"

顾言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绷带卷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背对着景尘说了一句话:"……今天表现好"

景尘蹲在地上,听了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

那天的训练量很轻。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稳了一点——不是腿有力了,是他胸口那层东西变薄了。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6

段评

写得太好啦,完全戳中我的心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