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北京,也是小艺考开始的记号。天已经冷得能看见哈气了。早晨从宿舍窗户望出去,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景尘站在顾言家练功房的镜子前面,身上穿着白色的紧身练功服和黑色短裤。那套衣服是顾言上周给他的,全新的,紧身的专业练功服,没有任何logo。贴身的布料裹住了他的身体。他把手垂下来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翅膀从后背凸出来,锁骨横在胸口上方,清晰得能数清骨头的棱线。
他瘦得太厉害了。这段时间的训练把最后一点多余的脂肪都烧掉了。顾言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他后背的衣料往下拉平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肩胛骨,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边缘的弧度。顾言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转过来。"
景尘转过身面对镜子。白色练功服把他的身体轮廓暴露得一览无余——手臂细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手腕骨节凸起,脚踝细得像一把能握住。
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补光灯立在左右两侧,背后的墙壁被顾言贴了一层白色背景布。排练厅中间腾出了一整片空地,节拍器关了,音乐停着。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间手术室。景尘站在那里等着,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今天没有穿舞鞋——顾言说考试不穿鞋。
"听着指示做"顾言的手悬在录制键上方。
景尘站在白色背景前面,光着脚,穿着那件白到刺眼的紧身练功服。他吸了一口气,把腰挺直了。"准备好了。"
"竖叉。"
他坐了下去。两条腿向两侧打开,右腿前左腿后,慢慢滑到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膝盖锁得笔直,脚背绷成一道弧线,脚趾贴到了地面。从大腿根往下都没有布料遮着,从镜子里看过去,两条腿像两根笔直
"横叉。"
景尘转过去,让双腿两侧打开。
"下腰。"
景尘把身体撑起来,两手举过头顶,然后慢慢往后仰。胸椎先弯,然后是腰椎,整条脊柱一节一节地向后折过去。他的腰已经被顾言练得足够软了,整个身体弯成了一道完整的拱形,头和屁股之间只剩了几指的距离。
"剧目。"
景尘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间。音乐响起来了——顾言提前调好了音量,从摄像机旁边的蓝牙音箱里流出来。那是一段两分半钟的独舞,墨淮帮他排的,没有复杂的技巧,但要求极强的身体控制。景尘闭了半秒眼睛,然后开始跳。
两分半钟里,排练厅只有音乐声和光脚落在地板上的细微摩擦声。白色练功服在白色的背景前面移动,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凝固成一个静止的姿势。顾言隔着摄像机屏幕看着他,看着那具瘦得只剩骨架的身体在白色空间里移动。他能看见景尘每一次伸展时胸腔的起伏,每一次转身时肩胛骨的运动。
音乐结束了。景尘停在结尾的姿势上,手臂举过头顶,微微仰着头。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白色练功服的胸口那一块被汗洇湿了,贴着他的胸骨和肋骨,让骨骼的轮廓更加清晰。
顾言站起来走到摄像机旁边按了暂停键。他没有看景尘,直接点开了回放。"转体那一拍,你右脚落地之后重心偏了半秒。看不看得见?"景尘从后面凑过来看屏幕,自己的影像在屏幕上重新播放了一遍。他看到了——右脚落地之后他确实往左边侧了一寸才稳住。很小的一寸,但那是瑕疵。
"还能重录吗?"
"能。"顾言把刚才的片段删掉了。"重来。从开头。"
那天下午他们录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景尘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每一遍都要重新做全套。第三遍录完之后顾言坐在摄像机前面看完了回放,从头到尾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U盘从摄像机里拔出来,插进电脑里开始导出文件。
"好,这遍过了。"
景尘站在排练厅中间,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白色练功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白,微微发抖。他站在那里等着顾言把文件存好,然后才慢慢走进更衣室里换衣服。脱的时候衣领卡了一下,他的手指太抖了,脱不下去。顾言走过来帮他往下拉了一截。顾言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去把外套穿上。感冒了复试考不了。”
"师父,我能过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我说能就能。"
他闭眼之前听见顾言在收拾摄像机三脚架和补光灯,金属支架碰撞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走到他旁边,一件厚外套落在了他身上。"睡吧"
他睡着之前最后一点意识是外套上残留的温度。不是顾言体温——是顾言从椅子上拿来的、放在暖气片旁边烤过的那件外套。烤过的。不是他身上的。
初试结果出来那天是十二月底的星期五。距离景尘把录像交上去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每天照常训练、上课、背单词、做卷子,没有人提起初试的事——顾言不提,卿瑜也不问。景尘自己也没有再问。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看一眼邮箱,然后关上手机去洗漱。
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是数学。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几何,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三角形,粉笔灰在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里飘成细细的金色。景尘坐在靠窗那一排的第三个位置,笔记本上记了一半的笔记。
讲台上班主任的手机震了一下,景尘抬头,看见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然后班主任抬起了头,目光扫过教室,停在了景尘的方向。他看见班主任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景尘一个人注意到了。那是一个笑,像"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那种笑。然后班主任放下手机,继续讲课。
景尘坐在座位上,心脏在胸腔里撞成了一面鼓。剩下的半节课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笔记本上的一个三角形被他用笔尖反复描了三遍,描成了一个墨团。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想往外冲,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过来:"景尘,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景尘站在办公桌前面,班主任靠在椅背上翻着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转了过来。屏幕上是跟温卿瑜的聊天界面,然后点进那个图片,是一条查询结果,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已通过初试"。
景尘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攥着校服下摆。他听见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落下来。"……真的?"
"真的。"班主任把手机收回来,靠回椅背上。
景尘站在那里,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班主任看了看他的表情,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景尘,你专业没问题。但文化课也得跟上。附中不仅看你的专业,也看你的文化课底子。你最近成绩可有点退步了,但是老师们都觉得你可以更好。"
"嗯,老师,我知道。"
"那就好。"班主任摆了摆手,"去吧。别太紧张。"
景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花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几天后温景尘跟着师父他们去了附中——考复试。
温景尘进了学校,他其实来过很多次了,跟着哥哥来,跟着师父来,但这一次,他是来考学的。他进考场前把外套脱了。他里面还穿着训练服——白色紧身服和黑色短裤裤。他跟着前前后后几十个男孩子一起进的考场,他看见几个人拿着软尺走过来,蹲在他们面前开始量。腿长从腰线量到脚踝,臂展从指尖到指尖。"身高155,上身50,下身77,体重38kg"景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老师蹲在自己脚边量尺寸。
然后软度,剧目,又是这几项,一项一项来。
温景尘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看见顾言在门口。"师父!……结果什么时候出?"
"说是今晚十点前。"
那天晚上他在顾言家等着,他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把一卷绷带拆了又卷上,卷了又拆开。顾言坐在椅子上翻笔记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喝了。"
景尘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杯子是热的,握在手里暖着手心,十根手指慢慢有了温度。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景尘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摁开屏幕,手指在解锁键上滑了三次才成功。网页加载了四秒,那四秒里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然后结果出来了——"已通过复试"。
“师父!”
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头去靠着窗户,手上端着的水似乎还有点抖……
“师父! 过了!”
顾言已经回过头来了。他看着一个小小的男孩儿站在自己面前,他笑了,那个不怎么常出现的笑容。
终试在几天之后。能走到这一轮的男生只剩四十几个人了。
景尘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才合眼,梦里全是排练厅的镜子和评委的脸。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眼下有一道青灰色的印子,顾言看了他一眼,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温景尘喝了半杯,剩下的喝不下了。
顾言开车送他去北舞附中。温卿瑜本来有课的,但还是来了。他坐在后座上,跟温景尘并排。
进了附中之后他在候场区等着。候场区已经坐了不少男生——有些在压腿,有些在来回走,有些靠在墙边闭着眼。景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指不停地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有人叫了他们“男生一组进场——”
他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考场的房间。
排练厅里的评委席上坐着八九个人。景尘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一排人,然后在右边第三个人身上停住了——墨淮。他穿着件深色外套,坐在评委席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打分表。景尘站在排练厅中间愣了一下。墨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风掠过水面的那个波纹。
然后是基础,软度,比例……
景尘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马上出去,他靠在墙上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从耳朵里退回到胸腔里。然后他走下了楼。走出北舞附中的大门时,顾言和温卿瑜站在门口。顾言的手插在口袋里,温卿瑜把围巾摘了攥在手里。景尘走过去的时候卿瑜先开口了:"怎么样?"
景尘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脸。"墨叔在里面!"
顾言的表情没有变化。"嗯,惊喜?还是惊吓?"
"……都有,我怕跳的不好,但是我尽力了"
"那就行了。"顾言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景尘一眼。"今天下午休息。晚上出去吃。”
那天晚上聚餐的时候,墨淮也来了。他坐在桌子的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茶。叶黎坐在他旁边,卿瑜和顾言坐在景尘两侧。桌子上摆了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中间还有一碗汤,正冒着热气。景尘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握着筷子,面前是一碗白米饭。他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饭了——最近一直控制体重,晚饭除了清汤就是青菜。今天桌子上的菜每一盘都在冒热气,香味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
卿瑜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吃吧,没事。"
景尘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白嫩嫩的,上面淋了一点酱汁。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他又夹了一口米饭,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一口汤。他的筷子没有停过——他吃了很多。吃到半饱的时候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扒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卿瑜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什么也没有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碗碟撤下去之后换上了茶和水果,大家坐在桌子旁边,偶尔说话,偶尔沉默。景尘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他没有看手机——手机在顾言桌上。他不想看。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顾言拿起了手机。景尘看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他看见顾言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那种动,是那种"知道了"的动。
"过了。"顾言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景尘。"一档。"
景尘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杯水。他听见"一档"那两个字的时候先是空白了——像脑子里什么东西被抽空了一拍。然后那些声音涌回来了:卿瑜在旁边吸了一口气,叶黎"啊"了一声,墨淮的椅子往后挪了半寸,碗筷碰到桌面的声响。"一档?"景尘的嘴唇在动,但那两个字没有出来。他看了一眼卿瑜,又看了一眼顾言。顾言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成绩:一档"。一档,总共三档里最高的一档,意味着基本录取了。
景尘放下手里的水杯。他往顾言的手机上凑过去,然后整个人埋进了顾言的怀里——额头抵在顾言的胸口,两只手抓住了顾言身侧的衣摆。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声音从被压住的地方闷闷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在哭。那哭声跟训练的时候不一样——没有"疼"的尾音,没有"坚持不了了"的求饶。里面全是别的什么东西。
顾言坐在椅子上,被景尘扑过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了景尘的后背上。他拍了一下,两下。很轻。"你哭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过了一档还哭。"
景尘埋在他胸口摇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知道——我就是——"他没能把话说完。卿瑜走过来站在旁边,伸手按了一下景尘的后脑勺。顾言的手还停在景尘的后背上,没有移开。墨淮坐在桌子里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但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景尘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他把脸抬起来的时候鼻头是红的,眼睛是肿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景尘站在桌子旁边,攥着那张纸巾,把脸上剩下的泪擦干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过杯子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叶黎走过来把外套递给他,轻声说了一句:"你师父很高兴呢。"
景尘抬头看了叶黎一眼。"……他刚才没有笑。"
叶黎笑了一下:"他不会笑,但他心里肯定早就笑疯了"
景尘站在那里,叶黎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墨淮跟在她后面,走的时候经过景尘身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卿瑜走过来把他外套拉链拉上了,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走吧。回家。"
景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了的餐桌。碗筷已经收走了,桌面上还有几杯没喝完的茶。那杯他没喝完的热水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他转回去了。他跟卿瑜走出去的时候风灌进领口,但他不觉得冷。他走了两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眼泪干了,皮肤有点紧。他把手放回口袋里,并肩走进了十二月末的风里。3
૮˶•⩊•˶ა 老师太会写啦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