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四。温卿瑜来送温景尘的厚外套。温卿瑜上了大学,温景尘快两个周没见到哥哥了。
北京入冬了,景尘每天早上出门穿的那件校服外套太薄了。卿瑜前几天在买了件加绒的夹克,到货之后洗了一遍晾干了,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下了晚自习就骑车送过来。
他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梨——顾言家楼下水果摊买的,他知道顾言最近有点咳嗽,想着放几个梨在顾言桌上。
练功房门口,门虚掩着。卿瑜站在门口顿了一下——他听到里面有声音。是顾言在说话,还有景尘的喘气声。他没敲门,站在门缝外面等了几秒。他看不太清里面,只看见景尘站在练功房中间,穿着暴汗服,整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胸口起起伏伏。
他在控后腿。一条腿控在身后面,身体反折过去。顾言站在他侧面,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再往下。腰。弯下去。"
景尘的背在弓。卿瑜看见他的后背从平平的变成了一座桥,然后桥面在一点一点塌下去。他的后腿被架在把杆上,腰越弯,后腿的筋被扯得越开。卿瑜看见弟弟的脚尖在抖,把杆上的那只脚脚背绷得发白。
"师父——"景尘的声音从练功房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还有两分钟。"
卿瑜听见景尘"呜——"地哭了一声。
卿瑜推开了门。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但顾言和景尘都听见了。景尘转过头来——他满脸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他看到温卿瑜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秒。
"哥——"
"我给景尘送衣服。"卿瑜举了一下手里的袋子。"还有梨,给你的"
顾言点了下头,松开扶在景尘腰上的手:"下来歇五分钟。"
景尘把后腿放下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站稳。顾言接过东西来下楼放下水果。
温卿瑜走到温景尘身前。"冷吗?"他伸手碰了一下景尘的脸。景尘脸上的汗是凉的——暴汗服里面是湿的,被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打颤。卿瑜的手碰到他脸的时候他"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手凉。"
"骑车过来的,冻的。"卿瑜把手缩回来了,冲他笑了一下。"衣服明天记得穿。里面加绒的,比你校服暖和。"
景尘"嗯"了一声。他低着头,没看卿瑜。
"训练还多久?"
"不知道。师父说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停。"
"那我先走了。回学校还有篇论文没写完。"
温卿瑜转身准备走,刚迈了一步,身后传来景尘的声音。
"哥。"
"嗯?"
"你能不能……跟师父说一声,今天就到这。"
卿瑜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看景尘,景尘还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暴汗服的衣角。
"景尘,你跟师傅说。"
"我不敢……你去说。你跟他说他肯定听。"
"景尘——"
"你就帮我说一下不行吗!"景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抬头看着卿瑜,眼眶里全是泪。"我真的练不动了哥,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就今天一天,你帮我说一句——"
温卿瑜看着他。顾言刚回到练功房门口,没有说话。
"景尘,我帮不了你。训练的事是师父定的——"
"那你来干什么!你来了又不帮我说话,你来了有什么用!"
景尘的声音在练功房里炸开了。那个声音不是平时那种"师傅我不行了"的求饶,而是一声失控的、带着怨气的、对着温卿瑜吼出来的话。
温卿瑜站在原地。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一个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缩。
"你回去写你的论文吧。我不需要你来看我。"
景尘说完那句话之后转过头双手死死抓着把杆,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震到了。他的嘴张了张,想收回去,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卿瑜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看了景尘一眼。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气,没有受伤,只有一种"好,我知道了"的安静。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师兄,我先走了。"
顾言"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卿瑜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上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慢慢听不见了。
练功房里安静了三秒。
景尘站在那里,整个人在发抖。他的眼泪在往下淌,但他已经分不清是训练累的还是刚才吼完哥哥之后涌上来的。他的嘴唇在动——"哥"——没有声音。
顾言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看了景尘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跪下。"
景尘的脑子还是空的,膝盖却先落到了地上。
顾言站在练功房门口,背对着他。
"你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景尘跪在地上,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我哥。"
"你跟你哥说的什么?"
"我说……"
"说!"
"我说……'你来了有什么用'。"
"还有。"
"我说……'我不需要你来看我'。"
顾言转了过来,但没有走近。他靠在把杆上,手里没有拿戒尺。
"你为什么说那些话?"
景尘跪着,低着头。他的眼泪从脸上滴下来,砸在地胶上,啪嗒、啪嗒。
"因为我……练得太累了。我撑不住了。我想让他帮我说话。"
"他帮不了你,你就冲他发火?"
"……"
"你哥骑车骑了二十分钟,给你送衣服。他怕你冷。你冲他说什么了?"
景尘的哭声从压抑的变成了完全的失控——他跪在地上,弓着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手指蜷着,指甲扣进掌心里。
"你想想你哥现在走到哪了。"
景尘哭得更凶了。他在心里算——骑车回北舞要二十分钟。他哥现在应该在半路上了。他哥骑在车上,围巾裹得严严的,手冻得发红。他哥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哥在骑车,风很大,耳朵冻得疼。
他哥脑子里在想"我弟冲我吼了"。
景尘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得更低了。他的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面前那一小片地上。
他哥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哥以前每次走都会回头对他说加油的。
景尘跪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顾言没有说"起来",他就一直跪着。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在回放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来干什么。"
"你来了有什么用。"
"我不需要你来看我。"
他每回想一遍,喉咙里就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他咽不下去,它在胸口堵着,越堵越大。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晚上,温卿瑜下了晚自习骑车来接他回家。景尘脚踝疼,在楼梯口走不动了,卿瑜蹲下来要背他。景尘说"哥我沉",卿瑜说"你轻得跟柴一样"。
他想起温卿瑜背着他上楼梯的时候,喘了,但没有放下他。
"师父"
景尘的声音很小,像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嗯。"
"我……我能给我哥打个电话吗?"
顾言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景尘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在抖。他按了温卿瑜的号码,放在耳边——嘟,嘟,嘟。没有人接。
他挂了。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跪在那里,握着顾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未接通"三个字。他的眼泪砸在屏幕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花。
"他不接……"
顾言蹲下来,看着他。
"你哥不会不接你电话。他在骑车,没听见。"
景尘抬头看他。满脸是泪。"真的?"
"真的。"
"那他会不会……生气了。以后再也不来看我了。"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顾言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他是你哥。"
景尘的嘴瘪了一下,又哭了。
“那明天能叫哥哥来家里吃饭吗?”
“好”
第二天晚上顾言走到门口拉开门。温卿瑜站在门口,温景尘满脸的泪痕还没干,刚才在练功,景尘抬头看他:"哥,对不起。"
卿瑜低头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下次训练累了就跟我说'哥我累了'。别吼我。"
"不吼了。"
"记住了?"
"记住了。"3
想看更多内容——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