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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哥哥高考

舞有来处

温卿瑜十八岁这一年,练功房的灯亮得比以前更早。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他就已经站在练功房里热身了。跑步机上的数字从零慢慢往上爬,他的呼吸在空荡荡的练功房里均匀地响着。温景尘偶尔会早起,悄悄站在练功房门口往里看——他看见他哥哥一个人在跑步机上跑,额头上绑着发带,汗顺着下巴滴下来。温景尘不敢出声,怕打断他。他经常那么站在门缝外面看几分钟,然后悄悄走开。

那几个月是温卿瑜最忙的时候。文化课和专业课两头压着,白天在附中上文化课,上完文化课上专业课,放学之后直接进练功房,之后还要背英语单词。温景尘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温卿瑜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他哥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摞书,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有一次温景尘端了一杯热水进去放在温卿瑜手边。温卿瑜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还不睡?"温景尘说"睡不着"。温卿瑜笑了一下说"你明天还要训练,回去睡"。温景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低头看了看温卿瑜桌上摊开的那张卷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红笔蓝笔黑笔交替着。"哥哥,你累不累。"卿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不累……有点吧”

艺考线上录制那天,练功房里出现了几个人。

顾言站在排练厅中间帮温卿瑜调灯光,举着手机找角度,退到墙边半蹲下来试了好几次。"这个光线可以,你站过来看一下。"墨淮坐在墙角那个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旧的排练笔记。

景尘坐在练功房角落的凳子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

温卿瑜站在练功房中间,穿着一件干净的黑色训练服,头发梳的特别清秀。顾言在手机后面说了一句"开始吧",卿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

竖叉,横叉,脚尖绷到地面,腰杆挺得笔直。下腰头挺贴着大腿跟 然后剧目跳到最后那个延伸的动作时,手臂的线条在灯光下面拉得很长,像一道光从指尖射出来。

景尘坐在凳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完了全程。他的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哥跳得真好。他知道他哥厉害——他从小到大一直都知道——但这一刻,他看着温卿瑜站在练功房中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回响,他觉得自己离"厉害"这两个字还有很远很远。但他看见了他哥的路,那条路从这间练功房延伸出去,伸向了某个他暂时还看不清的地方。

墨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顾言旁边看了一遍手机里的回放。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遍可以。"

顾言把视频存好交上去。温卿瑜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温景尘从地板上爬起来跑过去递了一瓶水给他。温卿瑜接过去拧开喝了两口,伸手揉了一下温景尘的头顶。

线下校考那天,北京下了一场薄雪。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得刺骨。墨淮开车带着顾言和景尘去考场。顾言坐在副驾驶,景尘和卿瑜坐在后面,温景尘全程没有说话,两只手不知道扣着什么。温卿瑜也没有说话,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和行人。墨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一档。

到了考场门口,温卿瑜下车之前停了一下。墨淮从前面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可以的,放轻松”卿瑜点了点头“我知道,师父,您放心吧”,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景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哥——"温卿瑜回过头来,温景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加油"。温卿瑜冲他摆了一下手,转身走进了考场的大门。

温景尘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穿着黑色羽绒服、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脑袋缩回了车里。墨淮把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这儿等吧"

那将近两个小时里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景尘坐在后座上把车窗玻璃上的雾气画了一个圈又擦掉。顾言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墨淮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考场的方向。

温卿瑜出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太出来。温景尘问他考的怎么样,他说“还行”

几个月后放榜那天,温景尘正在训练。顾言的手机在排练厅角落的桌子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温卿瑜发的,顾言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景尘正在做平板支撑,从地板上侧过头看他:"师傅?"顾言把手机屏幕转向他——那上面是一条查询结果:

温卿瑜

北京舞蹈学院中国舞专业

省排名:1

全国排名:1

温景尘看着那几个字,然后"啊——"地喊了出来。他忘了自己还在做平板支撑,手肘一松整个人趴在了地板上,但他不在乎,他直接翻身坐起来掏出手机给温卿瑜打电话。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温景尘就对着手机喊:"哥你第一!全国第一!"温卿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别喊了,我听得到。"温景尘说"我就要喊!"顾言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蹲在地板上对着电话吼的景尘,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

那之后没过多久,温卿瑜开始埋头冲刺文化课高考。练功不怎么紧了,但他的书桌上亮着灯的时间比练功的时候长了好多。

高考那天,人来人往,下车之前顾言从前面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文化课你少考一百分都能上。你放轻松考就行。"温卿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走了,师兄”。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直接走进了考场。

那天考场外面的等候区挤满了人——送考的家长、老师、兄弟姐妹。景尘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伸着脖子看四周。到处都是人。顾言站在他旁边,然后转头看了看景尘。

"起来。"

景尘愣了一秒。"师父?"

"起来。踢腿。对着那根栏杆,今天训练还没完成呢。"

景尘顺着顾言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根金属栏杆,大概到他的腰部高度。周围很多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往考场大门的方向张望。景尘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耳朵尖红透了。"师父……可是这里好多人……"

"人多就不能练了?你上台的时候人也多,没事儿,就在这儿踢。"

景尘站在那根栏杆前面,两条腿僵着不动。顾言的眉头往下压了半寸——景尘认识那个表情,那是"我说第二次的时候你就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了"。他把腿踢了起来。第八下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点,顾言手里的杯子伸过来敲了一下他的膝盖窝——"伸直了"

周围有家长侧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景尘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把膝盖锁直了。换腿的第二下踢歪了,顾言又敲了一下他的身子。旁边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言一眼,笑了一下:"小朋友练舞的啊?"顾言说"嗯"。阿姨说"真乖的",顾言没有接话。

温景尘在那根栏杆上耗腰的时候觉得自己快熟了——热得冒烟。周围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看他。

顾言靠着那根栏杆,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腰放松。你再抬高一点就重来。"景尘咬着牙把腰往下塌,后背弯成一道弧。他的脸埋在手臂里——既是压腰的姿势,也是在挡自己的脸。旁边的家长又在讨论的了,但顾言站着没动,他也不敢动。

墨淮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景尘被顾言压在那根栏杆前面。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笑。但温景尘从手臂缝隙里看见了他——墨淮坐在那里,翘着腿,嘴角平的,但眼睛是弯的。他就那么看着,既不说话也不帮忙。

大门口有考生走出来的时候,顾言过去拍了一下小孩的身子说"好了"。景尘从栏杆上滑下来,整张脸红得像蒸过一样,衣服后背湿了一小块。他站在顾言旁边低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目光乱瞟,正好看见温卿瑜从考场大门走出来了——手里拎着笔袋,表情是轻松的那种。

温景尘冲过去站在他身前抱住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从耳朵根蔓延过来的红晕:"哥你考得怎么样?"温卿瑜低头看了他一眼:"脸怎么这么红?"温景尘把脸别过去了:"热。"温卿瑜又看了看旁边的栏杆和嘴角上扬的顾言,墨淮站起来往这边走。温卿瑜笑了一下:"师父是不是又让你练了。"温景尘把脸埋进手掌里。温卿瑜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里温卿瑜把笔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温景尘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哥的侧脸——眼底下有些青色的阴影。

温景尘把脑袋靠在自己那侧的车窗上。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他想着他哥以后要去北舞了,想着那间练功房以后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了。

但他知道他哥会在更大的练功房里,跳更难的舞。他只要往前走就行。

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顾言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座——温卿瑜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景尘醒着,看着他哥,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