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之下,空气浓稠得几乎凝滞。旦角虚影以自身灵韵凝成柔和白光,牢牢裹住开裂的台基青石,一点点拖住裂纹向外蔓延的势头。
破契盟首领眉头紧锁,视线在摇摇欲坠的守台灵体与布满细纹的石刻之间来回游移,方才脸上那番迟疑动摇的神色,转瞬之间,被一层冷硬彻底覆盖。
“不必再劝。”他缓缓抬手,示意两名同伴停下向前的脚步,语调刻意放缓,听上去竟带着几分公允的妥协感,“你说得没错,灵能暴走会牵连无辜百姓。今日我们暂且收手,不会亲手击碎这块契文青石。”
陆野丝毫没有放松,手中撬棍依旧横在身前,浑身肌肉紧绷,目光死死锁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心底的警惕没有半分消减:“此话当真?”
“破契盟一心破除古老桎梏,却不会无故屠戮凡人。”首领俯身,将沉重铁凿轻轻搁在脚边的泥土上,做出全然退让的姿态,“我们即刻撤离,不再触碰戏台基石。”
苏晚垂头看向手中监测仪器,屏幕上剧烈跳动的灵能曲线缓缓回落,向外溢散的狂暴灵波暂时归于平缓。陈默举着相机,镜头稳稳追随着三人,一刻不停地记录他们所有动作,心底莫名浮起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林砚沉默伫立,目光沉沉钉在首领脸上,没有因为对方放下武器就卸下防备。
旦角虚影静立戏台高台,水袖安静垂落,护持青石的白光未曾间断。她能够感知到眼前几人的气息起伏,却看不透人心深处藏着的阴诡算计,声音轻而疲惫:“若是诸位就此退走,古镇便可长久安宁。”
“只是,还有一桩事。”首领抬眼望向台上单薄的灵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这份契约的根基,本就依托戏韵维系。百年守台,依靠夜夜登台演唱才能稳住灵契。就算石刻完好无损,一旦没有戏声滋养,契约依旧会慢慢衰败、最终消散。我们不砸石头,只断你的戏源。”
话音未落,他身侧一人迅速探手入怀,摸出一包灰白色粉末,手腕猛地一扬,粉末乘着夜风向着戏台供台飞洒而出。粉末飘散在空中,落地的刹那化作缕缕灰烟,顺着木纹缝隙,飞快钻进戏台老旧的木梁深处。
旦角虚影的身形骤然剧烈一颤,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唇边溢散开来,单薄的身躯踉跄半步,几乎站不稳。
“此物名为蚀韵散。它不会损毁有形石刻,却会从根源啃噬戏灵赖以存续的灵韵。”首领终于不再伪装,冷笑声在空旷工地响起,“契文完好,可你自身力量被慢慢耗干,不出三日,灵体便会自行消散,契约自然而然断裂。没有惊天动地的灵灾,不会惊动周边凡人,我们一样能达成目标。方才假意退让,不过是为了寻一个你无暇防备的出手时机。”
这一层后手突如其来,是所有人都没有预判到的圈套。勘秘小队四人脸上血色一瞬褪去,难以置信的错愕之后,怒火猛地冲上心头。
陆野当即大步向前冲去,想要上前阻拦,可蚀韵散早已尽数渗入木梁,踪迹全无,再也无法拦截收回。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一股憋闷的火气卡在胸口。他清楚如今身处闹市工地,不能出手将对方重伤,只能眼睁睁看着阴谋得逞,有力无处施展的憋屈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苏晚慌忙低头复查监测仪器,屏幕之上,代表守台灵体的灵能曲线直直下坠,断崖式跌落的读数触目惊心。她抿紧嘴唇,指尖攥住仪器外壳,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立刻中和蚀韵散的手段。
“好深沉的算计。”林砚的声音低沉压抑,眼底翻涌着怒意,依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你们早就料到直接击碎契文会引发席卷全镇的灵灾,特意选了这条更为隐蔽的路子。保全有形石刻,专攻守台灵本身。既避开灾祸,又能如愿毁掉旧契。方才那一番动摇、退让,从头到尾全是精心演好的伪装。”
“正是如此。”首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强行破契属于下策,等待灵韵自然衰败,无声无息解除契约,才是万全之计。勘秘队,你们拼尽全力护住了青石,却护不住这戏魂沉淀百年的灵韵根基。”
旦角虚影的轮廓一点点变得通透稀薄,原本温润莹白的灵光蒙上一层灰暗翳雾。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身上褪色的戏衫,指尖穿过虚无的衣料,眼底漫开浓重的怅然与无力。蚀韵散带来的痛楚持续撕扯着她,可她没有办法发出嘶吼,连宣泄痛苦都做不到。
“百年以来,我夜夜登台,以唱腔滋养此契。如今灵韵遭毒物侵蚀,我已经没有力量继续守住约定。”
陈默飞快向后翻看刚刚拍下的影像资料,眉头拧成一团,急声开口:“蚀韵散已经扎根木梁内部,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将它清除。等到灵体消散,哪怕石刻完好,这份守台契约也会彻底失效。”
破契盟三人不再停留,不必再耗费力气击打台基,借着沉沉夜色转身向后撤离。首领临走之前,回头遥遥望向戏台高台:“三日之后,这份旧契便会自行消亡。勘秘队,我倒想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挽回的手段。”
几道身影很快隐入工地外围林木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夜色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戏台之上那一缕愈发微弱、飘摇不定的白光。旦角虚影身形摇摇欲坠,拼尽残存灵力勉强撑住,随时都可能随风消散。
陆野放下手中撬棍,快步奔至台边,望着空荡荡的远处,重重吐出一口闷气:“他们精准挑中了我们防备最弱的要害,玩了一出声东击西。我们死守石刻,到头来还是掉进圈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旁边的枯草,又立刻收住动作,只能咽下这股憋屈。
苏晚不停调试仪器,持续追踪灵能的衰减速度:“蚀韵散的侵蚀是缓慢持续的,并非即刻夺命。我们还有整整三日时间,寻找补救的办法。若是三日内找不到解法,守台灵便会彻底消散。”
林砚缓步走到台基旁边,俯身仔细端详石刻上残存的契文,指尖悬在青石上方,低声思索推演。
“这份契约本就是双向的约定。当年乡民许下诺言,戏台长存,戏魂护佑故土。如今灵韵被蚀,想要补足流失的灵韵,唯一的出路便是重续戏约。”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先前的绝望稍稍褪去:“重续戏约?难道……需要有人登台唱戏?”
“没错。”林砚抬眼望向高台之上气息奄奄的旦角虚影,“契文中记载,这份契约以戏音作为维系的纽带。百年之前,正是乡民与戏班一同登台,才定下此约。现在灵韵濒临枯竭,若是心怀守土之念的人登台,完整唱完整段守台古折,便能向戏台重新注入戏韵,暂时压住蚀韵散的侵蚀。”
旦角虚影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悄悄浮起一点细碎微光,濒死的绝望之中,终于窥见一丝生机。可这份光亮转瞬又蒙上阴霾,她轻轻摇了摇头,虚弱开口:
“寻常的戏曲唱腔起不到任何作用。演唱者必须熟记这折古戏全套唱词、身段,心中怀着守护此地的心意,注入的灵韵才能被戏台接纳。只是这一段古折早已失传,古镇之内,再也没有人记得完整的戏文。”
棘手的难题直直摆在四人面前。蚀韵散还在梁柱之间不停蚕食灵体,留给他们的时限仅有三日。古戏文本彻底遗失,想要登台续契,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夜风穿过戏台老旧梁柱,呜呜作响,如同哀泣。远处古镇民居安安静静沉在睡梦之中,所有人都不曾察觉,一场缓慢发酵的危机,正笼罩在这座古戏台上方。
林砚转头看向身旁三位并肩的伙伴,压下心中的紧迫感,语气沉稳:
“我们必须找到失传的古戏文。三日之内,登台续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