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凿裹挟风声重重砸向台基青石,沉闷撞击声在寂静的工地轰然炸开。火星四下迸溅,镌刻守台契文的石面上,当即绽开一道蜿蜒的细碎裂纹。
台上旦角虚影的唱腔骤然掐断,原本舒展飘逸的身形剧烈震颤,周身淡白灵光起伏不定。她缓缓转过面庞,垂落的水袖微微抖颤,往日温婉的眉眼浸满浓重哀伤。没有狂暴的戾气,只剩亲眼见证契约受损的惶然无助。
“住手!”
林砚低声喝喊,四人自厢房的暗影里快步冲出。陆野一马当先,攥紧撬棍跨步上前,直直横挡在石刻正前方。破契盟三人闻声回身,神色冷硬,为首那人手上的铁凿还沾着新鲜石屑。
“古物勘秘队?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首领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这类过时的契约本就该撕碎。守台灵被困在此地整整百年,一直被枷锁捆住,我们是来给她解脱。”
“解脱?”林砚眸光沉凝,眉头锁起,“契约本是维系一方平衡的纽带。倘若契文彻底崩碎,守台灵失去依托,力量失控四散,整座古镇都会被灵能风暴席卷,无数普通人会被强行拖入无尽幻境。你们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在酝酿一场灭顶灾祸。”
苏晚立刻低头操作精神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能量曲线骤然冲高。随着青石裂纹不断延展,守台灵的情绪波动持续放大,戏台周遭的气温节节下坠,路边树影扭曲摇晃,像是暗处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陈默举稳相机,镜头牢牢锁定破契盟三人,将他们的样貌、举动全数收录:“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拆除戏台,毁掉契约基石才是真正目的。开发商的拆迁计划,不过是用来掩盖行动的幌子。”
一名破契盟成员侧身绕开陆野,打算从另一侧继续敲打石基。陆野脚步迅速横移,撬棍向前一挡,精准格开迎面挥来的铁凿,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沉沉夜色。
“不要多管闲事。”第二名成员嗓音干涩,“世间留存的古老契约全是桎梏。黑石村的禁碑、这里的古戏台,所有依靠执念搭建的封印,我们迟早全部破除。”
林砚心底猛地一沉。原来破契盟的野心,是扫荡各处守契遗迹。黑石村那座禁碑封印,同样处在他们的破坏清单之上。
旦角虚影静立戏台高台,水袖不停轻颤。她清晰感知到契文持续破损,坚守百年的约定正濒临崩塌。她没有发起攻击,缓步走到戏台边缘,婉转戏腔慢慢化作温润平实的人声,语调清浅,满是悲凉。
“百年之前此地瘟疫肆虐,乡民集资筑台、立下誓约。我辈戏魂登台献艺,以自身灵韵镇住四处流窜的瘴气,换来戏台长存。双方彼此守约,护古镇岁岁安稳,何来枷锁一说?”
话音未落,台基青石上的裂纹继续向外蔓延,契文字迹一块块剥落消散。守台灵的身影愈发透明,压抑许久的力量不受控制向外逸散。工地周边的阴影蠕动摇曳,远处民居方向,隐约飘来居民深陷梦魇的喃喃呓语。
苏晚紧盯跳动的监测面板,语气急促:“灵能外泄已经开始!再继续破坏,半个时辰之内,全镇都会被大范围幻境吞没!”
破契盟首领眼神执拗,再次高高举起铁凿:“旧规理应废除,不必再多费口舌。”
陆野不再多余争辩,挺身上前与之缠斗。他刻意收着力道,只做格挡、卸力,一心阻拦铁凿落向青石,无意重伤对手。三人配合娴熟,两人缠住陆野缠斗,剩下一人不停寻找空隙,伺机绕后袭击台基石刻。
林砚飞速在脑中推演可行方案。单纯驱赶走破契盟治标不治本,只要他们还有折返的机会,危机便无法根除;想要修补受损契文,必须得到守台灵自身力量配合。
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的旦角虚影,扬声开口:“契约尚且没有完全断裂,只要灵体稳住心神,石刻还有修补的机会。一旦彻底击碎,再无转圜余地。你守护古镇百年,当真愿意看着此地百姓蒙受劫难?”
旦角虚影轻轻垂首,目光掠过沉睡的连片屋舍,眼底盛满不忍。向外溢散的灵能稍稍收敛,她抬手一挥,戏台之上凭空响起锣鼓轻鸣,一道柔和白光自高台漫下,裹住台基上的裂痕,暂时放缓石料崩解的势头。
破契盟首领见状怒火翻涌:“时至今日,你还死守这份困住你的契约!”
趁着对方心神扰动的空隙,陈默矮身快速迂回至侧面,打开相机自带强光,直直射向破契盟几人的双眼。骤然爆发的白光刺得他们眼前一片空白,动作猛地僵住。
林砚抓住转瞬即逝的窗口,高声喊话:“你们只看见契约带来的束缚,却无视它庇护的万千生灵。此地灵能一旦暴走,古镇里的老人孩童,全都要困在永无止境的梦魇之中。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解放?”
周遭陷入短暂死寂。首领脸上神色反复变幻,他心里清楚,灵体失控后的灾难,远远超出他们最初的预估,根本不是预想里平稳释放灵体那般简单。
旦角虚影的声音再度飘来:“我自愿守在此处,并非被强行囚禁。这百年的人间安稳,便是我想要守住的东西。”
陆野依旧绷紧浑身肌肉,撬棍横在身前,一刻不曾松懈戒备。石上裂纹依旧在缓慢延展,留给众人修复契文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破契盟首领望向台上的灵体,又低头看向裂痕丛生的青石,原本坚定不移的内心,开始剧烈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