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地浊光

黄昏最后的微光，彻底被暗沉吞没。

舞明空还立在回廊之下，指尖死死攥住冰凉的石栏杆。

方才天边那几道衣袂飘飞的白影已经消失在荒郊的雾霭里，可大地隐隐的震颤没有停下，脚下青石板一阵阵微微发麻，仿佛地底埋着一头庞然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府邸之中一切如常。

厅堂传来宴饮的丝竹乐曲，仆婢往来奔走，打理灯火与宴席。高墙把朱门富贵和墙外的乱世隔成两半，府里的人，什么异样都察觉不到。

只有舞明空的眼睛，看得见远方地平线翻涌的东西。

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自大地裂开的缝隙滚滚向上漫溢。黑雾扫过荒地上的野草，草木转瞬枯黄焦黑，空气里浮起一股冷得钻骨头的腥气。

她完全叫不出这东西的来历。

听过话本说书里讲山精鬼怪、天降神异，可眼前这番景象，和故事里写的全都对不上。他分不清这是凶瘴、天灾，还是别的什么不祥怪事，心底只剩茫然和不安。

“小姐，夜色凉了，该回房歇息。”侍女提着灯笼走近。

舞明空转头望向她，急忙开口：“远处天边那一大片黑雾，还有先前半空一闪而过的白光，你当真一点都看不见？”

侍女抬眼望向远方暮色，满脸困惑：“只是夜里要起乌云落雨而已，哪里有什么白光。小姐怕是看外面流民惨状，心神恍惚了。”

舞明空不再追问。

原来，唯有她能看见这些异象。

究竟是自己思虑过重生出幻觉，还是世间真的发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大变，眼下没有任何人能够给她答案。

回到屋内，满屋灯火也压不下心底的躁动，她毫无睡意。

那些白衣之人究竟是什么，黑雾又为什么会害人，无数疑问在脑海盘旋。强烈的好奇驱使着他，他趁着府中众人忙于宴会，避开守卫，悄悄从别院侧门溜了出去，想要到城外旷野，亲眼探明究竟。

城外街巷满目凄苦。

大批逃难的流民挤在残破屋檐下，饥寒交迫，奄奄一息。那一缕缕稀薄的黑雾随风飘荡，无声掠过人群。

有几个流民只是被雾气轻轻沾到，顷刻间浑身剧烈哆嗦，双眼变得浑浊狂躁，失去理智般胡乱嘶吼。

舞明空躲在断墙之后远远看着，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雾气是真的会伤人。可他依旧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旷野深处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

夜色之中数道白衣人影穿梭往来，手中器物漾开一片片温润的光晕，不断挡开四散弥漫的黑雾。黑暗里不断窜出许许多多形态扭曲的怪物，从地缝之中爬出来，发出刺耳的嚎叫，朝着流民聚居的地方扑过去。

舞明空屏住呼吸，缩在断墙残骸后面。

她看不懂这些白衣人属于什么来路，也不知道这些扭曲怪物是什么物种。只能看见双方不断厮杀碰撞，光芒与黑雾一次次冲撞炸开，碎石尘土四处飞溅。

她只是手无寸铁的世家女子，没有半点自保的本事，只能被动看着这场陌生的争斗在眼前上演。

一头体型庞大的怪物冲破白衣人的阻拦，直扑向毫无反抗之力的流民群。

眼看灾祸就要落下，一道银白流光骤然自夜空坠落，横拦在怪物身前，爆发出刺眼的光华。

巨大的冲击浪潮席卷四野。

尘土碎石扑面而来，舞明空躲闪不及，被气浪狠狠掀翻在地，重重摔落在冰冷泥地上。

混乱之间，一块泛着淡淡银辉的碎晶片自高空坠落，“当啷”一声落在她手边泥土之中。

碎片蹭过她的掌心，一丝极淡的暖意顺着皮肤渗进身体。

没有顿悟，没有功力暴涨。

只是感官变得敏锐了几分，能更清晰捕捉远方打斗的声响，也更容易察觉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

舞明空把这块陌生的碎片悄悄攥在手心。

她依旧不知道碎片出自何物，不知道仙门、封印、神煞魔的一切真相。

远处旷野，厮杀还在继续，无边黑雾持续扩张，那片黑暗的领地，正在荒野之上一点点成型。

她望着眼前这片乱象，满心皆是疑惑。

今天所见的一切，光、黑影、怪人、怪物，全部都是谜。

她万万想不到，往后许多年，要等到自己踏上修行之路，在宗门的禁忌藏书阁翻到被封禁的古老卷宗之时，才会恍然大悟，读懂今夜所见全部真相。

而那本禁忌之书，将来也会给她招来祸事，引来宗门的重重谴责，将她打入天牢受尽磨难。

此刻的舞明空，仅仅是握紧手中碎片，在乱世的寒夜里，茫然望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纷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