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日记·第五页】
日头缓缓西斜,炽烈的阳光褪去几分灼人的锋芒,橘红色霞光漫过河面,粼粼波光之下,依旧藏着无数淤积已久的污浊。
我直起微微发酸的腰脊,抬手擦去额角不断滚落的汗水。
一下弯腰,一次抬手,一趟往返。
身体的疲惫,日复一日累积在骨肉之间。酸痛、乏力、满身尘土,旁人眼中这份苦役一般的差事,没有半分光鲜。
可肉身之累,远不及人心之寒。
流言从来不会停下脚步。
短短数日,“河边那个疯子”的名号,已经悄悄在附近传开。
路过的行人不再只是小声议论。
偶尔会有闲来无事之人,特意绕路过来,拿出手机对着我一通拍摄。短视频配上几句戏谑的文字,随手发往网络。
一条条评论五花八门,嘲讽、惋惜、猎奇,极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多想一层。
他们认定,我是遭遇打击,精神失常。
他们笃定,我在虚度光阴,浪费大好年华。
没有一个人愿意想一想,我为什么非要守在这条河边。
三十重业障,依旧沉沉笼罩整座尘世。
众生的心结,锁在自己的执念之中。
正盘,被喜怒牵绊,一点得失便可掀起滔天情绪。
侧盘,被贪念裹挟,永不停歇追逐更多的物质,更多的享受。
顶盘,被固有的认知封死,凡是跳出世俗轨道之人,皆是异类。
他们被困在无形牢笼,却自以为活得清醒通透。
黄昏时分,一对年轻情侣停在不远处。
女孩眼中带着怜悯。
男孩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要干这个,怕不是脑子真坏透了。”
话语一字不落,飘进我的耳里。
我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不曾停顿,依旧将水下一团缠绕的杂物慢慢扯起。
若是从前,或许我会争辩,会解释,会急着证明自己没有疯。
但现在,我心中不起一丝波澜。
争辩,本就是一件徒劳之事。
业障蒙心,眼界便已经被框死。
一个满心追逐世俗得失的人,永远看不见大地正在缓缓凋零。
一个一心向往神通仙缘的人,很难懂得躬身赎罪的重量。
我就算把天地浩劫、人道劫难尽数说出,换来的,也只会是更多的嘲笑。
世人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看见的东西。
他们愿意相信深山打坐便是悟道,烧香跪拜便能得福。
他们愿意相信拼命赚钱便是人生正途。
他们不愿意相信,拯救天地,就藏在一件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里。
我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
河道转弯的死角,长年无人踏足。淤泥裹着各式各样的废弃物深埋水底,此处浊气盘旋不散,地脉淤堵最为严重。
卷起裤脚,踏入微凉浑浊的浅水里。
泥水漫过脚踝,淤泥裹住脚掌,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费劲。
我弯下腰,双手探进淤泥,一点点剥离深埋其中的脏物。
每清理一处淤堵,便驱散一缕浊气,松动一分闭塞的地脉。
我能隐约感受到,地底那一缕微弱的生机,正在慢慢舒展。
它依旧孱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没有消失。
天地不言,却自有感应。
世间万千修行者,还在执着于寻一处洞天福地,闭关苦修,期盼一朝破壁,超脱红尘。
他们畏惧俗世喧嚣,害怕凡尘琐事耽误自己大道。
可他们不懂。
红尘,才是最大的道场。
众生,才是最难的关卡。
避世,从来不是解脱。
躲开苦难,不代表苦难消失;逃避业障,不代表业障消散。
天地所受的伤,不会因为谁躲进深山就自动愈合。
人道种下的恶,不会因为谁闭目不闻便自行消散。
大道,从来不是躲出来的。
是一步一步,踏出来的。
天色渐渐暗淡,晚霞散尽,暮色吞没河岸。
今日的清扫,已经接近尾声。
我走上岸,冲洗干净手脚,坐在河边石阶上。
晚风徐徐,吹散满身燥热。
漫天非议,万千冷眼,如一阵狂风呼啸而来。
可只要我一念不折,所有诽谤,终会随风飘散。
我不需要别人认同我的路。
我只求自己,不曾辜负本心,不曾辜负这片正在受苦的天地。
世人求超脱,我求共渡。
世人求登天,我求补天。
日记本上,一笔一画落下今日感悟。
纵有千言来谤我,此心一寸不曾斜。
繁华迷尽红尘客,独向残山补岁华。
万般冷眼皆吹去,一履尘途向晚霞。
此生不问千秋名,但护山河不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