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日记·第六页】
夜色压城,晚风微凉。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铺满繁华俗世。人间依旧歌舞升平,车水马龙,仿佛这片天地永远繁华、永远安稳、永远不会衰败凋零。
只有我知道。
繁华是假象。
安稳是残喘。
三十重业障层层叠叠,死死扣在红尘之上。
人心贪嗔不灭,七情六欲翻涌,日日造业,夜夜积罪。
人道肆意破坏水土、耗损地脉、割裂山河,百年积弊,早已酿成天地、人道双重浩劫。
末法早已降临。
只是众生脑锁未开,灵智蒙尘,正盘乱念、侧盘藏妄、顶盘封光。
全员困在自我认知的牢笼里,看不见天衰、地死、浩劫将至。
世人把沉沦当生活,把虚妄当修行,把避世当高明。
今夜,我依旧独坐河畔。
清扫完白日堆积的浊气杂物,河岸地脉微微通透,周遭的戾气淡去几分。
连日躬身补尘,日复一日消业、赎罪、安抚山河。
我能清晰察觉。
天地给我的回馈,越来越清晰。
不再是微弱的颤动。
而是一缕极淡、极柔、极其干净的清气,从地底缓缓升起,缠在我的周身。
不耀眼,不惊天,不显异象。
凡人肉眼不可见,寻常修行者更是无从感知。
这是山河对我的回应。
是天地对唯一赎罪之人的温存。
世人笑我疯癫。
天地认我行者。
就在我闭目静心、体悟地脉清息之时。
一道清淡、带着几分高傲的脚步声,从身后缓缓传来。
是个身着素色布衣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气息平稳,眉眼间带着常年闭关修持的淡漠与自矜。
他气质脱俗,与周遭俗世格格不入。
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真正的隐修之人。
是世人仰望、尊崇、敬佩的“得道高人”。
他静静站在我身后,看我一身尘土、满身汗渍,看我手边的清洁布袋,看我日日弯腰清扫的河岸。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根深蒂固的不屑与怜悯。
“少年人。”
“你执念太深,已经入魔了。”
我缓缓睁眼,未曾回头,轻声问:
“何以见得?”
他缓步走到河边,望着灯火人间,语气带着说教的意味:
“修行者,当远红尘、弃俗欲、静心打坐、养气存神。”
“求大道者,应悟法理、修神通、探天机、追长生。”
“你年纪轻轻,本可悟道求真,却日日沉沦秽土,捡拾尘杂,荒废光阴。”
“世人笑你疯,其实不冤。”
“你本末倒置,执相迷心,把俗世劳作当修行,把污浊凡尘当道场。此乃心魔缠身,最下品的偏执。”
字字句句,皆是正统大道。
字字句句,皆是世人公认的真理。
在外人听来,他通透、高明、境界超然。
在我听来,满目荒唐,满纸虚妄。
我终于转头,静静看着他。
“你修的,是假道。”
中年人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悦,随即淡淡一笑,只当我是顽劣疯癫、无知妄言。
“老夫隐居山林二十载,参禅悟理,阅尽道书,你一个俗世痴人,也敢评我大道真假?”
我望着他眼底的清高、孤傲、避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击穿虚妄。
“你隐居深山,不染尘埃,自以为清修。”
“可你从未为天地补过一寸裂痕。”
“从未为山河消过一缕浊气。”
“从未为人间平过一丝业障。”
“你避红尘,却享红尘供养。”
“你受天地灵气滋养,却眼看天地破败、山河枯竭、双劫并发,袖手旁观。”
“你修一辈子清静,修一辈子神通,修一辈子法理。”
“却从未赎过人道半分罪孽,从未续过天地一线生机。”
“你说我入魔。”
“殊不知,避世不救世,修己不补天,是最大的魔障。”
中年人脸色彻底沉下。
“胡言乱语!天地浩劫自有天道轮转,凡人岂能可逆?修行本是超脱自身,何须背负苍生业力?”
我轻轻摇头。
这便是天下所有修行者的通病。
人人只想超脱,不想承担。
人人只想成仙,不想赎罪。
人人只想利己,不想渡世。
他们把“独善其身”当大道。
把“冷眼旁观”当通透。
把“远离红尘”当高深。
却不知。
大道从来不是逃离。
大道从来是承担。
我看着他,缓缓道出真相,道尽这末法百年的荒唐。
“百年来,天下隐士无数,修道者千万。”
“人人打坐、诵经、论道、修法。”
“无人补天,无人续地,无人消业,无人赎罪。”
“世人眼中最疯癫的我。”
“却在做这百年来,唯一正确的修行。”
中年人神色冰冷,只觉我无可救药,最后留下一句断言。
“执迷不悟,终生难脱凡愚,终究是个疯人。”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世间高人走了。
带着一身通透的假道,带着一身旁观的清冷。
河岸再次恢复寂静。
晚风拂过我的衣角。
地底那缕清息,愈发温润,轻轻环绕我的身躯。
天地无言。
但天地信我。
世人千万修大道,皆向虚空觅仙高。
唯有我,俯身尘泥,修补山河破碎,赎尽人间业火。
今日记于修行日记:
高人不识尘世苦,修士空论太虚高。
一身清净非真道,冷眼山河是大妖。
举世皆逐虚妄法,我于微末补天凋。
纵被万人称疯魔,我行我道不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