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找苏晚晚喝茶的那天,长沙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苏晚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到霍家后宅的时候,霍仙姑已经坐在花厅里了。一壶热茶,两碟点心,窗外的雨声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
苏晚晚在对面坐下。"仙姑,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霍仙姑给她倒了一杯茶。"没什么事。就是请你喝茶。"
苏晚晚看了看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桌上那壶冒着热气的茶。『这么大的雨,请我喝茶?』
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淡淡的茉莉香气。
霍仙姑也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音。
"晚晚。"霍仙姑开口。
"嗯?"
"我有件事跟你说。"
苏晚晚放下茶杯。她看见霍仙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说。"
霍仙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雨幕,慢慢开口。
"我以前——对吴老狗有过心思。"
苏晚晚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霍仙姑。霍仙姑没看她,还在看着窗外的雨。
"那是我刚接手霍家的时候。他来霍家谈一笔生意,我十七,他二十。他蹲在院子里逗狗,问我'你这院子能不能养狗'——"霍仙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苏晚晚放下茶杯。"后来呢?"
"后来他知道了我的心思。"霍仙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来找我,说——"
霍仙姑停了一下。
"他说——'霍当家,你值得更好的。'"
苏晚晚沉默着。
霍仙姑放下茶杯,转头看她。雨天的光从窗口漏进来,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你放心。早就过去了。我和他之间从来就只有同僚之情。我现在看他,就是个不太靠谱但还算讲义气的同门。"
苏晚晚看着她。"仙姑——"
"你别多想。"霍仙姑说,"我告诉你,是不想让你从别人那儿听到。九门里嘴碎的人多——"
她看了一眼窗外。"齐铁嘴那张嘴。"
苏晚晚笑了。"……他确实嘴碎。"
"所以我自己跟你说。"霍仙姑端起茶壶,给苏晚晚续了茶,"你知道了就行。以后该怎么处还是怎么处。"
苏晚晚看着她。雨天的光把她短发下的眉眼映得柔了几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干净修长,拇指上戴着一个翠玉扳指,绿幽幽的。
"仙姑——"苏晚晚开口。
"嗯?"
"你值得更好的。"
霍仙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苏晚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
"我不是替他说。"苏晚晚说,"我是自己这么觉得。"
霍仙姑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嘴比他还欠。"
苏晚晚笑了。霍仙姑也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的东西化开了。
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花厅门口,看着院子里被雨淋得发亮的石阶。"仙姑——"
"嗯?"
"你觉得我跟他——"
"挺配的。"
苏晚晚回头看她。"真的?"
霍仙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弯着。"真的。"
苏晚晚靠在门框上笑了。
她没看见的是,霍仙姑放下茶杯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那么一点点。
"对了。"霍仙姑说,"布庄的账——"
"明天看。"
"明天看也行。"
苏晚晚转头看着她。霍仙姑端着茶杯坐在花厅里,短发下的眉眼在雨天的光里显得格外清冽。
苏晚晚忽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冷了。
"仙姑——"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霍仙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她。
"行。"
那一个字淡淡的,但苏晚晚听出了里面别的东西。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
苏晚晚抱着三寸钉从霍家出来的时候,巷口的青石板路还在滴水。
三寸钉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你刚才听见没——仙姑说'挺配的'。"
三寸钉没理她。它把脑袋往她胳膊弯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它。"你觉得呢?"
三寸钉闭上眼睛。
『算了。你也不懂。』
她抱着三寸钉往回走。雨后初晴的坡子街上,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又支起来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她路过摊子的时候买了两个糖油粑粑,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回到狗场的时候,吴老狗正蹲在院子里清理雨后积水的狗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怀里抱着三寸钉,怀里还鼓鼓囊囊的。
"买了什么?"
苏晚晚把油纸包掏出来递给他。"糖油粑粑。"
吴老狗接过去,打开油纸看了一眼。"热的。"
"刚出锅的。"
他咬了一口。没说话。但苏晚晚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翘。
『他高兴了。』
她蹲下来,跟他一起清理积水。"仙姑今天找我喝茶了。"
"嗯。"
"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吴老狗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她说——"苏晚晚侧头看他,"她以前对你有过心思。"
吴老狗的手停了一下。他侧头看她,下垂的狗狗眼里带着点审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值得更好的。"
吴老狗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低头继续清理积水,嘴角那个弧度翘着。
"你说得对。"
苏晚晚看着他。"……你倒是不客气。"
"你说是你替自己说的。"
苏晚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吴老狗站起来,把清理出来的淤泥倒进筐里。"你心里想的。"
『…………』
苏晚晚蹲在原地。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进狗舍——肩宽,腿长,粗布短衫下摆沾了几点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三寸钉。"他又听见了。"
三寸钉"汪"了一声。
『他什么都听见了。他听见我说'她以前对你有过心思',他听见我说'你值得更好的',他——』
她站起来追进狗舍。
"吴老狗——"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听我心里话。"
吴老狗正蹲着给一条幼犬擦爪子。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心里别想。"
『这能控制吗?』
他听见了。他低头笑了一声。
苏晚晚站在狗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门框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算了。』
『他愿意听就听吧。』
她转身走了。
但她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话。很小声,像是对那条幼犬说的。
"她说'算了'——那就是可以。"
苏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