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的聚会在半个月后。
地点定在张启山宅子里。那天傍晚苏晚晚被吴老狗接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启山坐在主位上,尹新月挨着他坐,对面是霍仙姑和解九爷。
齐铁嘴坐在角落里抱着个茶壶,看见苏晚晚进来就嘿嘿笑。
二月红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半截李的轮椅停在廊下,黑背老六靠在柱子旁边,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陈皮阿四站在最远的墙角,像是随时准备走。
苏晚晚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九门大半壁江山都在这儿了。』
吴老狗在她旁边低声说。"紧张?"
"不紧张。"
"你手在抖。"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正攥着他的袖口。
她松开。"……风大。"
吴老狗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拆穿她。他带着她在张启山右手边坐下——那是留给他的位置。尹新月隔着桌子冲她挤了挤眼睛。
齐铁嘴第一个开口。"苏小姐!不对——现在该叫五嫂了吧?"
苏晚晚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叫苏晚晚就行。"
齐铁嘴摇头晃脑。"那不行。五爷的人,就是五嫂。我们九门规矩——"
"九门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张启山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
齐铁嘴嘿嘿笑。"我定的。"
苏晚晚低头喝茶。『这人嘴好碎。』
但她抬起眼的时候,看见对面霍仙姑端着茶杯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小,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她心里踏实了一点。
酒菜陆续上了桌。张启山点的菜,量不大但精致。桂花糕、糖醋鱼、酱鸭、梅子酒——尹新月给苏晚晚倒了一杯。"尝尝。这酒不烈。"
苏晚晚看着那杯淡琥珀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
"就一杯。"
苏晚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的,带着点酸,梅子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确实不烈。
她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吴老狗在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喝慢点。"
"没事。"
然后霍仙姑端起了杯子。"晚晚,我敬你一杯。"
苏晚晚举起杯子。"……仙姑你——"
"就一杯。"
苏晚晚喝了。尹新月又给她倒了一杯。"晚晚,咱俩喝一杯。"
"新月你——"
"就一杯。"
苏晚晚喝了。齐铁嘴端着杯子凑过来。"五嫂——"
苏晚晚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你不是喝茶吗?"
"我以茶代酒!"
苏晚晚又喝了一杯。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梅子酒的甜味一直在舌尖上转,然后转着转着,脑子就开始飘了。
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椅子在轻轻晃。月亮挂在头顶,圆圆的,亮亮的。
她转头看吴老狗。他正侧着头跟张启山说话,月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道线条她都认得。她盯着看了好久。
吴老狗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苏晚晚正看着他。杏眼湿漉漉的,脸颊两团红晕,嘴角两个小梨涡因为醉意显得格外深。她坐在那儿,像一只喝醉了蹲在桌沿上的猫。
吴老狗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你喝多了。"
"没有。"苏晚晚说,"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你是吴老狗——"
『他长得真好看。怎么会有男人长这样。』
吴老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听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我送你回去。"
"不要——我还要喝——"
"你喝不了了。"
苏晚晚仰头看他,杏眼里全是水光。"吴老狗——"
"嗯?"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口。"你蹲下来。"
吴老狗顿了一下,蹲下来和她平视。苏晚晚伸手摸他的脸,从眉骨摸到鼻梁,再到嘴角。她的手指滚烫的,带着梅子酒的暖意。
"你长得真好看。"
『怎么会有男人长这样。不公平。』
吴老狗抓住了她那只乱摸的手。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不轻。他低头,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苏晚晚。"他的声音压低了,"你再说一遍。"
"说你好看。"
『不公平。』
吴老狗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晚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院子里的声音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铁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尹新月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霍仙姑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张启山端着酒杯看了那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解九爷推了推金丝眼镜,低头在随身的本子上记了什么。二月红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
半截李的轮椅轱辘轱辘响了两声,像是往那边偏了偏。黑背老六睁开一只眼看了那边一眼,又闭上了。陈皮阿四往墙角缩了缩。
齐铁嘴在身后喊。"五爷——春宵一刻值千金——"
吴老狗没回头。他抱着苏晚晚往外走。苏晚晚在他怀里闷声说了一句话,断断续续的。
"吴老狗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抱得我好紧。』
『他心跳好快。』
吴老狗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睫毛上还挂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着,醉得迷迷糊糊的。
他把她抱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外面院子的灯光被帘子隔开了。
苏晚晚靠在他肩上,喃喃地说了一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我骂你。"
『吴老狗你混蛋。』
吴老狗低头。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你骂我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
『说你抱得我太紧。』
『说你心跳太快了。』
吴老狗闭了闭眼睛。然后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苏晚晚。"
"嗯?"
"明天你醒了别后悔。"
"我后悔什么——"
『我什么都不后悔。』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过长沙城的街道。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发出低低的辘辘声。苏晚晚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均匀了。吴老狗低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
他轻轻把她额前那几缕碎发拨开。
"你什么都不后悔,那我就什么都不怕。"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第71-75章合并:吴家狗场的日常
苏晚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是疼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昨晚的记忆碎片一样涌回来——院子、梅子酒、尹新月、霍仙姑、齐铁嘴、她摸吴老狗的脸、她搂着他的脖子、她说"你不公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完了。"
三寸钉从床脚爬过来,踩着她的被子走到她脸旁边,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的耳朵。
"你主人呢?"
三寸钉"汪"了一声,跳下床往门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苏晚晚坐起来。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她揉着太阳穴下床,换了衣裳推开门,阳光哗一下泼了她满脸。
吴老狗蹲在院子里给幼犬喂食。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抬。"醒了?"
"……嗯。"
"头疼?"
"……嗯。"
吴老狗站起来,洗了手,从厨房端出一碗醒酒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
苏晚晚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煮的?"
"天没亮。"
『天没亮。他天没亮就起来给我煮醒酒汤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带着点姜的辣味,甜丝丝的。
她喝完把碗放下。"昨晚——"
"嗯?"
"我说了什么?"
吴老狗看着她,下垂的狗狗眼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你说你清醒得很。"
"还有呢?"
"你说我长得好看。"
"…………"
『我死了。』
吴老狗低头笑了一声。他弯腰把三寸钉捞起来塞进袖口,转身往狗舍走。
"你昨晚还说了一句话。"
苏晚晚追上去。"什么话?"
吴老狗没回答。他蹲下来给一条幼犬喂食,那只小东西摇着尾巴扑过来,踩着他的膝盖趴到了他胳膊上。
苏晚晚蹲在他旁边。"你到底说不说——"
"你说——"吴老狗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不后悔。"
苏晚晚愣住了。然后她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
『他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条幼犬,假装在逗狗。"……我说了怎么了。"
"没怎么。"吴老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粮渣,"就是记住了。"
他往狗舍里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
"晌午想吃什么?"
苏晚晚还蹲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条小奶狗。
『他想给我做饭。』
"——随便。"
"没有随便。"吴老狗说,"说一个。"
苏晚晚想了想。"……面条。"
"行。"
他转身走了。苏晚晚抱着小奶狗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狗舍门口。
小奶狗在她怀里"汪"了一声。苏晚晚低头看它。"——他天没亮起来煮醒酒汤,然后问我晌午想吃什么。"
小奶狗舔了舔她的手指。
"他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小奶狗没回答。它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苏晚晚把它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铺满了狗场院子,狗舍那边传来吴老狗低声训狗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带着笑。
她转身回屋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
狗舍门口没人。但里面传来他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对狗说。"今天中午吃面条。"
『他记住了。』
苏晚晚把门关上了。但她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院子里远远近近的狗叫声,还有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嘴角翘着。
中午的面条很简单——白面,葱花,一点猪油,卧了一个荷包蛋。苏晚晚坐在石桌旁吃,吴老狗坐在对面吃另一碗,三寸钉蹲在桌角,仰着脑袋看他们两个。
苏晚晚低头吃了两口,抬头看他。"你做的?"
"嗯。"
"好吃。"
吴老狗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话。但苏晚晚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翘了一下。
『他高兴了。因为我说好吃。』
她低头继续吃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猪油的香气浸透了每一根面条。
三寸钉在他袖口里动了动,探出脑袋来。吴老狗夹了一小截面条,吹凉了,放在桌角。三寸钉跳下去,把面条叼走了。
苏晚晚看着那一幕。"你对狗比对人好。"
吴老狗抬眼看了她一下。"对你也不错。"
『…………这个人。』
但她没反驳。她低头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了。
下午她去霍家布庄。走之前吴老狗站在狗场门口,把三寸钉塞进她怀里。
"带着它。"
"为什么?"
"它认路。"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小毛球,又抬头看了看他。"你这不是让它认路——你是让它看着我吧?"
吴老狗没回答。他转身走了。
三寸钉在她怀里"汪"了一声。
苏晚晚低头看它。"你主人是不是害羞了?"
三寸钉舔了舔她的手指。
『算了。走吧。』
她抱着三寸钉往坡子街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正站在狗舍门口看着她。隔了半个院子,那双下垂的狗狗眼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身上。
她转回去继续走。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直到她拐过巷口。
傍晚她回来的时候,狗场门口挂了一盏新的油灯。以前那盏旧的裂了口,她说了句"换盏新的吧",他换了。
苏晚晚抱着三寸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油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她脚下的地面。
她进院子的时候,吴老狗正在给幼犬喂今天的最后一顿。他蹲在地上,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轮廓。
苏晚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油灯换了。"
"嗯。"
"你换的?"
"不然呢。"
苏晚晚没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肤温热的,腕骨线条分明。
吴老狗的手顿了一下。他侧头看她。
苏晚晚没看他。她在看那些正在吃食的幼犬。
"明天早上——"她说,"我想吃馒头。"
吴老狗沉默了一秒。
"行。"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苏晚晚蹲在原地,三寸钉从她怀里跳下来,跟着他跑了。
但苏晚晚听见他走远了之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说她想吃馒头。"
是对三寸钉说的。那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
苏晚晚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吴老狗。』
『你这个——』
她说不出来那个词。太软了,她说不出口。
但月亮升起来了。银晃晃地挂在狗场院子的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