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是在布庄打烊后找苏晚晚的。
那天苏晚晚正在账房里盘月底的账——毛笔字她已经写得像样了,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洇墨了。霍仙姑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账本上的数字皱眉。
"算不出来?"
"算得出来。"苏晚晚把笔放下,"但月底比我想的多。"
霍仙姑走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多了多少?"
"三成。比预想多了三成。"
霍仙姑沉默了一下。"你那个'限量款'确实管用。"
苏晚晚靠在椅背上。"下个月还有新款。我已经在画了——"
"先不急。"霍仙姑在她对面坐下,端着一杯茶,"我有事跟你说。"
苏晚晚放下笔。"什么事?"
霍仙姑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跟我说过——你从很远的地方来。"
苏晚晚心里紧了紧。"……嗯。"
"我一直在想,'很远'是多远。"
苏晚晚看着霍仙姑。她坐在油灯下,短发被光晕照得泛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她不是随便问的。
"仙姑,你——"
"我不问你从哪来。"霍仙姑截住她的话,"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想跟你说——"
她又停了一下。苏晚晚第一次见到霍仙姑说话需要停顿。
"我也曾有过想逃离一切的时候。"
苏晚晚愣住了。
霍仙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茶。"霍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指着我一个人。我十二岁接过当家的事,二十岁把霍家的生意翻了倍——外头的人只看见霍家当家风光,没人看见我半夜睡不着,起来看账本看到天亮。"
她抬头看苏晚晚。"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拿了个会发光的东西。我那一刻就在想——这人手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她一定有我不知道的办法。"
"我当时——"苏晚晚开口,"我只是想找人合作。"
"我知道。"霍仙姑放下茶杯,"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苏晚晚看着她。她坐在油灯下的侧脸被光勾了一道柔和的边,短发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的眉眼。她忽然觉得霍仙姑好像没那么冷了。
"仙姑,"苏晚晚说,"你跟我说的这些——"
"别往外说。"
"我不往外说。"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晃动。
"你那个世界,"她没回头,"——有女人当家吗?"
苏晚晚愣了一下。"有。很多。"
"她们能当家?"
"能。做生意、当官、做学问——什么都行。"
霍仙姑沉默了一会儿。夜风把她窗前那根竹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那挺好的。"她说。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仙姑。"
"嗯。"
"你已经很厉害了。九门唯一的女当家,谁不说一句霍仙姑了不起?"
霍仙姑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嘴角那个弧度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倒是会哄人。"
"不是哄你,是真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口。夜风把院子里竹叶的香气送进来,清清淡淡的。远处的坡子街上还有几盏灯亮着,像零落的星星。
苏晚晚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边是坡子街。"
"我知道。"
"那边是新月饭店。"
"我也知道。"
"那边是——"苏晚晚停了一下,"你家的布庄。"
霍仙姑没说话。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苏晚晚。"
"嗯?"
"你这个朋友,"霍仙姑侧头看了她一眼,"我交定了。"
苏晚晚看着她。月光和油灯的光叠在一起,照在她脸上。
"那说好了。"
"嗯。"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三寸钉从门缝里挤进来,蹲在苏晚晚脚边"汪"了一声。
霍仙姑低头看它。"吴老狗的狗?"
"嗯。"
"它也天天跟着你?"
苏晚晚蹲下来把三寸钉捞进怀里。"……算是。"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她转身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那个世界,"她说,"有这种狗吗?"
苏晚晚愣了一下。"有。但没这么小。"
霍仙姑端着茶杯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夜苏晚晚从霍家出来的时候,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三寸钉在她怀里暖烘烘地缩成一团。
她心里那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