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霍仙姑

霍家布庄的门面比苏晚晚想得还要大。

三开间的铺面，红底金字招牌上写着"霍记绸缎庄"五个大字。门口两排架子摆着各色绸缎料子，阳光底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光。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

苏晚晚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她生意不是挺好的吗？"她转头问尹新月。

尹新月摇头。"看着热闹，其实不赚钱。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晚晚跟着她走进铺面。

一进门她就看出来了——店面大，货品多，但摆放全是按老法子来的。深色布料放在最里面，花色绸缎堆在柜台底下，客人要挑得弯腰去翻。伙计不主动招呼，全靠客人自己问。

几个穿洋装的太太站在柜台前，一个伙计正陪着笑翻料子给她们看，翻了半天也没翻出她们想要的。太太们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苏晚晚心里有数了。

"霍仙姑在里面？"她问尹新月。

"后面账房。"尹新月朝里努了努嘴，"不过她不见生人。"

"你不是中间人吗？"

尹新月笑了一下。"走。"

账房的帘子撩开，里面比苏晚晚想的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架算盘，墙上挂着一幅字。一个穿丝绒金旗袍的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短发，眉眼清冷，正低头拨着算盘。

尹新月敲了敲门框。

"霍当家。"

霍仙姑抬头。她看了尹新月一眼，目光又落到苏晚晚身上。那目光不冷不热，不带好奇也不带敌意，就那么淡淡地扫了一下。

"新月。"霍仙姑放下算盘，"这位是？"

"苏晚晚。我朋友。"

霍仙姑看着苏晚晚。苏晚晚也看着她。

"你有什么事？"霍仙姑问。

苏晚晚从怀里掏出手机。霍仙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尹新月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霍当家，"苏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亮着屏幕，正对霍仙姑，"你家布庄的生意，我能在三个月内让它翻三倍。"

霍仙姑低头看那个发光的屏幕。屏幕上是苏晚晚提前存好的几张图——现代服装店的装修效果图、陈列架设计、营销海报模板。

霍仙姑看了一会儿。抬头看苏晚晚。又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苏晚晚。

"这些是你画的？"

"是。"

"用什么画的？"

"……用这个东西。"

霍仙姑沉默了几秒。

"你说翻三倍？"

"翻三倍。"

"凭什么？"

苏晚晚把手机收回来，翻开相册——里面是她搜罗的各种民国风情商品图、她自己的直播带货截图、后台成交数据页面。

霍仙姑皱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条框框的表格，显然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苏晚晚的表情。

那种表情她见过。在生意场上，有人来谈合作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的表情。

"你想要什么？"霍仙姑问。

苏晚晚早想好了。"你给我提供民国时期的古董物件——瓷器、字画、首饰。我每个月给你一套新的营销方案，包你家布庄的生意翻倍。"

霍仙姑靠在椅背上。"你为什么需要古董物件？"

『不能说我要拿回去卖钱。』

"——我自有我的用途。"

霍仙姑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

"先给我看看你说的'新方案'。"

苏晚晚打开手机相册里存好的第一套方案——那是她提前三天做的功课，把霍记绸缎庄从店面陈列到产品定位到客户引流列了个遍，全是民国能实现的方案，没一个是现代技术才能做的事。

她一条一条讲给霍仙姑听。陈列要改。深色布料放在最外面，花色放中间，柜台高度降低，让客人不用弯腰。伙计要培训，不能光等客人问，要主动介绍。每个月推一款"限量花式"，过时不补。跟长沙城的茶馆、饭店合作，给贵宾客户送布庄的优惠券……

霍仙姑听着。一开始只是听着。后来算盘不拨了。再后来她往前坐了坐，胳膊撑在桌子上。

苏晚晚讲完了。

账房里安静了几秒。

霍仙姑开口。"你怎么知道我铺子门口都是深色布料？"

"我来的路上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你站了多久？"

"大概……一顿饭的功夫。"

霍仙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冷淡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探究。

"苏小姐，"她说，"你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干这行的。』

"——看书学的。"

霍仙姑看了她三秒。然后她笑了。那是苏晚晚第一次见到霍仙姑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整个人身上的冷意消了大半。

"三倍。"霍仙姑说，"你说的。"

"我说的。"

"三个月？"

"三个月。"

霍仙姑伸出手。"合作。"

苏晚晚握住她的手。掌心凉凉的，指尖有力。

尹新月在旁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霍当家，"尹新月说，"晚晚在我这儿住几天，没问题吧？"

霍仙姑看她一眼。"你不是北平人吗？"

"我可以在长沙住啊。"尹新月理直气壮，"张启山又管不着我。"

霍仙姑没接她的话，转回头看着苏晚晚。"我让人收拾一间院子给你住。离铺子近。"

苏晚晚："我住狗场那边——"

"什么狗场？"

"吴老狗的狗场。"

霍仙姑顿了顿。"你住吴老狗那里？"

『听这语气好像不太对。』

"……暂住。从天而降掉进去的。"

霍仙姑又看了她几秒。"那你自己选。"

苏晚晚想了想。"我还是住狗场那边吧。我东西都在那儿。"

霍仙姑点头。"那随你。明天上午来铺子，我让人把账册给你看。"

"行。"

苏晚晚和尹新月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坡子街上的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一盏一盏地连成一条光河。

尹新月边走边跳。"我就说——我尹新月介绍的人，霍当家怎么可能不给面子——"

『明明是她自己谈下来的。』

"不过晚晚，"尹新月凑过来，"你那个发光的砖头，到底是什么？"

苏晚晚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了吗，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你那个世界……"

"明天再说。"苏晚晚把肩头的三寸钉捞下来捧在手里，"天黑了，我得回去了。"

尹新月撇嘴。"你还真把吴老狗的狗场当家了？"

苏晚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好像是。』

她走了几步，三寸钉在她手心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尹新月在身后喊。"明天见！"

苏晚晚回头挥了挥手。

月光照在坡子街的青石板路上。她抱着三寸钉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做的账本、要改的陈列、要培训的伙计。还有一个系统——系统今天一整天都没响过。

她想事太专心了，没注意到路对面站了个人。拐过街角才看见——吴老狗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盏油灯，下垂的狗狗眼看着她从光里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晚停住脚步。

吴老狗把油灯提了提。"等你。"

"等我干什么？"

"天黑了。"

『……就因为这个？』

苏晚晚看着他。油灯的光昏黄地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那双下垂眼显得更深了。

"走吧。"他转身，"回去吃饭。"

苏晚晚跟在他身后。三寸钉从她手心里爬回肩头，"汪汪"叫了两声。

月光和油灯的光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成一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