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子街奇遇

苏晚晚在吴家狗场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把坡子街走了七遍，把长沙城的小吃摊吃了个遍，把街上的店铺门脸挨个记在了脑子里。

系统给她的任务很明确——三天之内找到第一个合作伙伴，否则直播带货商城永久关闭。

今天就是第三天。

她站在狗场门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怀里。月白褂子洗过两水了，软了些，裤子挽的裤脚也重新缝了边。头发总算梳顺了，用吴天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一根银簪子别住。

她在木盆里的清水面上照了照。

还行。看着像个民国本地人了——除了那双鞋。布鞋是新的，走路还磨脚后跟。

吴老狗从狗舍那边走过来，三寸钉趴在他肩头。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出门？"

"出门。"

"去哪儿？"

"坡子街。"

"去干什么？"

苏晚晚想了想。"找人。"

吴老狗没再问。他弯下腰，把三寸钉从肩头捞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带着它。"

"为什么？"

"它认识回家的路。"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只巴掌大的小东西。三寸钉仰头看她，圆眼睛水汪汪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说"回家的路"——我才住了三天。』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她把三寸钉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谢谢。"

身后没有回应。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吴老狗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站着，下垂的狗狗眼安静地看着她。

她赶紧转回去，加快了脚步。

坡子街还是老样子。卖糖油粑粑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挑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喊"针头线脑——"，茶馆门口的伙计拎着铜壶给客人添水。

苏晚晚站在街角，把三寸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肩上。小东西扒住她的衣领，探着脑袋东张西望。

她刚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话。

"站住！"

苏晚晚回头。

一辆轿子停在街边，帘子掀开一半，探出半个姑娘的身子。鹅黄色旗袍，珍珠耳坠，头发烫着精致的卷，眉眼明艳得像幅画。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把整个北平的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姑娘指着她大喊。"你给我站住！"

苏晚晚愣了一秒。然后拔腿就跑。

不跑不行——她穿越才三天，谁认识她？这姑娘指得那么准，不是抓贼就是抓奸，哪个她都担不起。

她撒开腿往巷子里钻。肩上的三寸钉被颠得"汪汪"叫了两声，爪子在衣领上乱抓。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喊声。"你别跑——！""你跑什么——！""我让你站住——！"

苏晚晚拐进一条窄巷。

死胡同。

她喘着粗气贴在墙上，回头一看，那姑娘也追了进来，叉着腰站在巷口，脸不红气不喘。

三寸钉冲那姑娘"汪汪"叫了两声。姑娘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瞬。"好小的狗——"然后立刻收回去，重新板起脸。

"你跑什么？"姑娘问。

『我哪知道。你追我就跑啊。』

"我追你是想问你——"姑娘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你手里那东西，会发光的那块砖头，是什么？"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肩头的三寸钉。

"什么砖头？"

"你刚才在街口拿着它对着说话！我看见的！"

『完了。被她看见了。』

苏晚晚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速转起来。说是手机？她听不懂。说是相机？民国也有相机。说是法器？她不一定信。

"是……是西洋玩意儿。"苏晚晚说，"拍照片用的。"

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拍照片？"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凑到苏晚晚面前，"你给我拍一张！"

苏晚晚："…………啊？"

"拍啊！"姑娘理了理头发，摆出一个端庄的姿势，"我爹说西洋相机拍出来人都变形，我不信。你给我拍一张我看看。"

苏晚晚张了张嘴。

『她是不是把我当摄影师了。』

但她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手机。姑娘盯着那块亮起来的屏幕，瞳孔微微放大。

"它能显影？"姑娘问。

"……能。"

"那快给我拍！"

苏晚晚举起手机。咔嚓。一张民国大小姐的侧脸定在了屏幕里。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她看。姑娘凑近了看，先是皱眉，然后眼睛越睁越大。

"我这么好看的吗？"

『重点是这个吗。』

"这上面的字是什么？"姑娘指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

苏晚晚还没来得及编，姑娘又指着屏幕上的APP图标。"这又是什么？花花绿绿的——"

"这个是……"苏晚晚深吸一口气，"说来话长。"

"那你说啊。"

"你确定要听？"

"我确定。"

苏晚晚看着她。这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好奇，半点恶意都找不着。

苏晚晚把手机揣回怀里。

"我叫苏晚晚。"

"我叫尹新月。"姑娘伸出手，"北平新月饭店的。"

苏晚晚的手顿在了半空。新月饭店。尹新月。张启山的未婚妻。九门的——她脑子里一片哗然。

『我还没去找她，她自己找上门了？』

"你愣什么？"尹新月晃了晃手，"握手啊，西洋礼节，我会。"

苏晚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手指纤细，力道却不小。

"尹小姐……"

"叫新月就行。"

"新月，"苏晚晚咽了口唾沫，"你刚才说，你看见我在街口拿东西对着说话——"

"对，街口，你站在糖油粑粑摊前面，举着块发光的砖头嘴里念念有词。我一开始以为你中邪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

"——后来发现不对，那东西会发光！我就追过来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手里这东西不是拍照的——"

"那是什么？"

"是……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也算实话吧。现代对民国来说不就是另一个世界。』

尹新月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

"另一个世界？什么样子的？有京城大吗？有皇宫吗？有穿洋装的人吗？——能给我看看吗？"

『她接受得好快。』

苏晚晚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现代上海外滩的夜景图。霓虹灯，摩天楼，车水马龙的街道。

尹新月凑过来看。沉默了三秒。

"这是画？"

"不是，是照片。"

"这楼怎么这么高？"

"……钢筋水泥造的。"

"这亮的是什么？"

"……电灯。一种电灯。"

"这街上跑的是什么？"

"……汽车。跟你们这儿的汽车差不多，就是快一点。"

尹新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兴奋。

"你从那个世界来的？"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是。"

尹新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你——"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能给我讲讲那个世界的事吗？"

苏晚晚看着她。鹅黄色旗袍，珍珠耳坠，满眼都是小姑娘一样的雀跃。这是九门的大小姐，张启山的未婚妻，能掌管家业、布局情报网的尹新月。

可这一刻，她就是个大街上捡到宝的小女孩。

苏晚晚笑了。

"能。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你得先告诉我——"苏晚晚把手机收起来，"长沙城谁家布庄生意最好？"

尹新月眨了眨眼。"霍家的。霍仙姑的。"

"她家铺子在哪儿？"

"坡子街那头，最大的那间门面。"尹新月指向街尾，"门口挂红底金字招牌那家。"

苏晚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街尾一间大铺面，门脸气派，招牌上的字在日光下亮晃晃的。

"你想找霍仙姑？"尹新月歪头看她，"你找她干什么？"

"谈生意。"

"谈什么生意？"

苏晚晚回头看她。"让她卖别人没卖过的东西。"

尹新月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我给你当中间人。"

"什么？"

"霍仙姑跟我有交情。我带你去找她，她不会把你赶出来的——"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你要答应我，把她家铺子的事搞定了，你得好好给我讲讲你那个世界。"

苏晚晚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成交。"

三寸钉在她肩头"汪"了一声。

"你这狗叫什么？"尹新月伸手去摸。

"三寸钉。"

"它咬人吗？"

"不咬。"

尹新月摸了摸三寸钉的脑袋。小东西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指。

"走吧。"尹新月转身，"我带你去霍家布庄。"

苏晚晚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尹新月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你那个发光的砖头——"

"手机。"

"手机？"尹新月皱眉，"什么怪名字。"

『是你们民国怪。不是名字怪。』

她们穿过坡子街的人流，朝街尾那间红底金字招牌的铺面走去。

三寸钉趴在苏晚晚肩头，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脖子。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她来了三天了，这是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在往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