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抬眼看向那个说话的男孩子。他的五官长得很端正,眉骨高,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窝比一般人深一些,嘴唇抿着的时候下唇微微往前凸出一小截,带着一股少年人硬撑出来的沉稳。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沈知意,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点藏在眼角底下的轻蔑,整张脸的表情摆得很有架势,像在谈判桌上准备发难的那一方。
段清越。小说里的男主角,沈知棠的官配,段应许那个后妈宋清衍生的弟弟。
前世她跟段清越打过几次照面,每一次都被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
后来段清越和沈知棠联手促成她跟段应许的匹配结契,把她从沈家踢出去,他们两个人笑着揽在一起站在破庙门口看她死。
那画面从脑子里翻上来的时候沈知意的指尖凉了一下,又在掌心里攥热了。
对上段清越那股敌视的目光,沈知意实在是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她下巴微微抬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轻不重的散漫劲儿。
“我说大哥,你有没有打听清楚?我是私生女的事情谁跟你讲的,嗯?”
这个话题过于劲爆。校门口还没走干净的学生里有人停下了脚步,竖起了耳朵,有人装作系鞋带蹲在原地不动了,还有人借着跟朋友说话的机会悄悄凑近了两步。
段清越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两条剑眉往中间拧起一个不深不浅的结,下巴绷着。他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两秒,语气还是那副自认为很有压迫感的调子,慢吞吞地往外吐字。
“你不就是一个私生女吗?回来沈家连个表示都没有,全校都知道沈家多了一个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这还不够明显吗?”
沈知意轻笑了一声,目光从段清越脸上移开,瞥了一眼旁边额上冒汗明显有些紧张的沈知棠。
沈知棠的嘴唇抿着,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已经僵了,挽着沈知意胳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指尖凉得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
“怎么,姐姐没有告诉你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常聊天没什么两样,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爸妈说等我下个月过生日就给我补一个欢迎会的,到时候会请家里所有交好的世家都来。看来你们两人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厚嘛,这么大的事情姐姐都没跟你提过?”
段清越的表情裂了一道缝。他偏头看向沈知棠,沈知棠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刺了一下,肩膀轻轻一缩,然后她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歪了歪头,眯起眼睛吐了一下舌尖,做出一个恍然又可爱的表情,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歉意。
“哎呀,我给忘了,”沈知棠的声音拖了一点尾音,听着娇滴滴的,像在哄人,“爸妈早上确实说了要给妹妹办宴会的,对不起呀清越哥哥,我这两天记性不太好,昨天作业太多给忙晕头了。”
段清越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紧抿的嘴角微微松开了,下巴那个硬邦邦的弧度也软了些许,眼皮垂下又抬起来,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释。
沈知意看着沈知棠那副眯眼吐舌的小动作,胳膊上冒起一层鸡皮疙瘩,顺着小臂一直爬到后颈,痒酥酥的。
她不动声色地搓了一下胳膊,目光从沈知棠那张故作可爱的脸上滑开,落在段清越那张受用了的表情上,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忍心看下去。
“一个宴会也说明不了什么。”段清越的语气确实已经没有了刚开口时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但他还是没打算放过沈知意,下巴又抬了一下,目光重新钉回她身上。
“沈家给你补办欢迎会不过是做给外面人看的面子功夫,你以为这就能坐实你沈家小姐的身份了?私生女就是私生女,办十场宴会也洗不干净。”
沈知意轻啧了一声,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黑色卷发,把垂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没有理段清越,而是偏头往校门内侧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越过那几个假装系鞋带的学生,落在铁栅栏后面一个正猫着腰往这边看的灰白色校服上。
“哥,”沈知意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那边的人听见,“你还打算看戏看多久?”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件灰白色的校服明显僵住了。
沈星澈正缩在两个同学身后,一个蹲着系鞋带的好哥们帮他挡着半边身形,另一个肩膀宽的同学横在他前面遮了大半张脸,三个人凑在一起那架势跟打篮球时人盯人差不多。
沈知意那一声“哥”落下去之后,蹲着系鞋带的好哥们当机立断一个后撤步弹开了,肩膀宽的那个一把攥住沈星澈的胳膊往旁边一拽,第三个更干脆直接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沈星澈就这么被三个人联手从人群后面推了出去,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重心,左脚差点绊上自己的右脚,胳膊抡了一圈才找回平衡。
他站稳之后抬头对上沈知意那双微微挑起的深褐色眼睛,嘴角抽了一下,立马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那什么,妹啊,哥可不是故意看戏的!”沈星澈说得飞快,语速比平时打篮球喊传球还急,“我这不是……我这不是给你发挥的舞台吗,是吧?你刚才那话说得多漂亮,我要是提前站出来不就抢你风头了?”他说着还冲沈知意挤了一下眼睛,嘴角那个笑咧得又大又讨打。
沈知棠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口老血梗在心头。她的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的边角,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一串皱痕。
沈星澈这是怎么回事?之前在家对她不还是嘘寒问暖的吗?怎么这才几天工夫,他就站到沈知意那边去了?
沈星澈的出现让整个一边倒的局面被打破了。
如果沈知意真的是私生女,沈家铁板钉钉的下一代继承人唯一的男丁沈星澈又有什么理由去亲近一个会分走他家产的人?
如果沈知意并不是私生女,那段清越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要干什么?
空气里那层安静比刚才更厚了。
沈知注意到有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目光里有歆羡、有嫉妒、有仰慕,那现在似乎就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在看一道披着绸缎的谜面底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沈知棠的耳根慢慢地红了一层。她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从先前的热情追捧变成现在这种带着距离的打量。
她的牙尖咬了一下下唇内侧,舌尖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才松开。
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重新挽住沈知意的胳膊,手心贴上她的小臂,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人挣不开也谈不上亲密。
“妹妹,都是误会而已,”沈知棠的声音还是软乎乎的,像一勺蜂蜜化在温水里,“清越哥哥他不是故意的啦,他可能是听别人瞎说了什么才会误会的。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沈知意偏头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她没有抽回自己的胳膊,就那么让沈知棠挽着,甚至还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往沈知棠那边靠了靠,看着像个乖乖跟着姐姐走的小妹妹。
沈知棠松了口气,笑得更开了,她拉着沈知意转身往外走,路过段清越身边的时候偏头冲他摆了摆手,“清越哥哥,那我先带妹妹回家了,改天再聊哦。”
沈星澈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伸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一拽,嘴皮子动了一下也没出声,摇了摇头大步流星地跟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沈知意和沈知棠已经各占了一边窗,中间空出一个位置来给他,他哐当一声关上门,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校门口那条种着大杨树的街道。
一场闹剧暂时落幕,只是无人知晓几个主演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2
情节张力拉满,看得人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