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走进客厅的时候周诺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打着联邦管理局的蓝色封条。
周诺看到沈知意进来就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手搭上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管理局的人来了,把匹配的资料送过来了。”周诺说着把茶几上的文件袋拿起来递到沈知意面前。
“你先看看,这是他们根据初始匹配度筛选出来的对象。知意,你要是不愿意,妈妈就让你爸跟管理局的人说,咱们可以再等下一批的匹配名额。”
沈知意接过文件袋的时候指尖摸到封条上那层凸起的蓝色漆印,凉凉的,硌着指腹。
她看了一眼周诺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先上去看看,就拿着文件袋上了楼。
关上房门之后沈知意靠坐在床头,把文件袋拆开,抽出里面薄薄一沓资料。
前世她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只翻了第一页,看到照片上那个灰银色长发,左眼暗淡的女孩之后就合上了,丢在书桌角落里再没有碰过。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抗拒,觉得自己已经被沈家嫌弃到要跟一个废物匹配在一起了,连看一眼都嫌晦气。
这次她翻得很认真。
第一页是段应许的个人基础信息,姓名、出生日期、社会编号、所属家族。
段应许比她大五岁,今年二十二,守城战役是三年前发生的事,那时候她才十九岁,刚从融心级晋升到精英级驭兽师不到半年就被调上了前线。
战役持续了四天三夜,段应许一个人在侧翼守了两个高点,兽宠战死,自己重伤濒危,被后援队抬下来的时候左眼和声带的损伤已经不可逆转了。
第二页是她的魂兽记录。觉醒的魂兽是一只银灰色的雪豹,品阶设定为守护系高阶魂兽,灵魂体形态稳定。
看着这行字沈知意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灵魂体形态稳定,也就是说段应许的雪豹还活着,虽然被困在受损的身体里出不来,但它还活着。
只要魂兽还在,段应许就还可以在必要的时候进入一体化的状态,变成那只银灰色的毛茸茸的雪豹。
沈知意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第三页开始是段应许的家族背景。
她生母的资料栏里只填了一个名字和一行简短备注,德诺尔,法兰西那边来的,母家在里昂附近有一片葡萄园和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庄园。
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法兰西德诺尔家族定期与段应许本人保持联络,通讯记录无异常。
沈知意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心里默默记下了。段应许在段家不受重视,段月川把她当弃子,宋清衍巴不得她早点消失,段清越盘算着吞她的战功和遗产,但她在法兰西那边的母家还在联络她。
德诺尔家族既然能定期保持联系,说明那边对这个外孙女还是有心的。
第四页是一些补充说明,包括段应许目前的健康状况、康复记录、日常依赖的设备清单。
左眼视神经永久性损伤,无法通过任何现有医疗手段恢复,声带及咽喉部瘢痕组织增生,发声功能永久性受损。日常出行需佩戴监测手杖,左侧视野及地面障碍物识别完全依赖手杖的感应反馈。
心理状态评估栏里写着初期抑郁,近两年状态趋于平稳,但仍伴有明显的社交回避倾向。
沈知意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那枚蓝色的管理局漆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文字和照片。
一个十九岁就晋升到精英级的驭兽师,一个守了一座城防侧翼四天三夜的战士,如今被困在口不能言、眼不能视的身体里三年了。
段家的人对她不闻不问,段清越盘算着私吞她的战功,宋清衍盼着她早死,段月川把她当废物丢出来跟沈家匹配换好处。
而她前世还对段应许说尽了刻薄话,避着她走,嫌她碍眼。
沈知意仰头靠在床头的软包面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会儿呆。
她想到前世段应许把一块碎石从她脚边移开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刚匹配不久,段应许走路要用监测手杖探路,路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杖正好碰到了门槛上,她缩了一下脚,然后段应许弯下腰,把门槛外那颗硌脚的小石子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她那时候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段应许是在替她扫路。怕她夜里出门绊到。
沈知意抬手捂住额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拒绝?她为什么要拒绝?那是段应许啊,那个前世把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被她一次次躲开一次次冷脸之后还是找了过来,抱着她一起死在破庙里的段应许。
那是她亏欠了太多太多的人,前世她欠段应许一条命,欠她一颗心,欠她无数个该给的回应。
再说了,她的魂兽还活着。沈知意翻到第二页又把那句关于魂兽的话看了一遍,然后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傻乎乎的笑。
雪豹。银灰色的、毛茸茸的、可以变成实体的雪豹。
她以后可以抱着那只雪豹打滚,给它梳毛,把它暖烘烘的肚皮当枕头,合法合规地摸遍那身蓬松的银灰色皮毛。
房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笃笃笃三下,节奏乱糟糟的,一听就是沈星澈的手笔。
沈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进,门已经把推开了一条缝,沈星澈那颗灰色短发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扫了一眼房内的情况,然后整个人挤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沈星澈进门就看见沈知意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他愣住了,抬手指了指那个文件袋,又指了指沈知意的脸,嘴巴张了两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了?”沈星澈的声音有些打结,他拉过书桌旁边的椅子反着坐下来,下巴搁在椅背上,眉头拧着,“妈让我上来看看你,她怕你心里不好受。她说这次管理局匹配给你的是段家那个女孩,身体不太好,怕你不乐意。”
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真不乐意就跟爸说,他那边压得住管理局的流程,大不了等下一批匹配名额出来再挑。”
沈知意把膝盖上的文件袋合上放在床沿边,偏头看着沈星澈。“我没有不乐意。”
“你别逞强,”沈星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巴搁在椅背上晃了晃,“段应许那个人我知道,三年前守城战役里出了事,左眼瞎了也说不了话,现在基本是半废状态。你才多大,刚十七,你就这么把自己跟一个……”
“这不重要,”沈知意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只是觉得她很独一无二就是了。”
沈星澈扣了一个问号在脸上,眼睛眯起来看着自家妹妹,那表情像是在审一个说漏嘴的犯人。“独一无二?你管左眼失明说不了话叫独一无二?”
“你想啊,”沈知意把身子往床头靠了靠,双手枕在脑袋后面,“一个人在经历了那样的灾难之后,没有彻底废掉,还靠自己站起来重新适应这个世界。她说不了话就用手写板跟人交流,左眼看不见就用监测手杖探路,她没有被那场战役打垮。她还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保持连接,这很了不起啊。”
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沈星澈,“哥,你们为什么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她身体的残缺你?那些战功,她在守城战役里守了两个高点的战绩,她那些作为精英驭兽师的实战经验,这些你们看不到吗?”
沈星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来。他下巴从椅背上抬起来又搁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这话说得……倒是挺有道理的。”他的语气慢下来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退了一半,剩下一点说不清的认真,“但你知道匹配不是儿戏,一旦结契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知意回答得很快。
沈星澈看着她那双平稳的深褐色眼睛,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摊开的文件袋,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坏兮兮的笑。
“你该不会是因为她魂兽是只雪豹才答应的吧?我可听说了,段家那个丫头的魂兽是只银灰色的雪豹,个头还不小。”
沈知意的表情坦荡得很。
“对啊,”她说,“她的魂兽是只雪豹,那岂不是说我以后可以随时随地抱着小雪豹rua了?我为什么要拒绝?”
沈星澈嘴角抽了一下,他瞪着沈知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合着你就是为了合法合规地rua雪豹是吧?”
“不然呢?”沈知意把床沿的文件袋拿起来拍了拍封皮,“你以为我图什么?图她段家的家产还是图她那个后妈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