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无人收徒
三年,我从观山境升到了燃灯境。
升境那天没有劫云,没有异象,半夜三更在偏院的小房间里,灵气在经脉里走完最后半圈,丹田里"嗡"地一声轻响,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我睁开眼,窗外的月光还是那道月光,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但感知不一样了。
燃灯境。
同批入门的弟子,我最快。第二是周长风,去年年底摸到的门槛,到现在还没跨过去。第三的钱知意差得更远,估摸着还得一两年。
大师兄当年也是十九岁升的燃灯境。我跟他同岁。
我把这个消息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说。但修为这种东西藏不住,早课运转灵气的时候稍微快半拍就能被看出来,赵元朗第一个发现,他盯着我看了好几息,然后笑了一下,说"小师妹进度不错"。
大师兄也知道了。他那天讲完课从殿里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三年。"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带着笑。"比我当年晚了三个月。"
我低着头没看他,也没搭话。他站了一息,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晚三个月?前世我是靠你的丹药堆上来的,三年升燃灯?那会儿我用了六年。现在你告诉我你当年比我还快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他自带的纯阳血脉比我强的那部分。跟别的没关系。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升到燃灯境了,同批最快,十九岁,整个纯阳山脉近百年排得上号的资质。
燃灯境以上,要拜师。
观山境是打基础的阶段,随便上大课就行。到了燃灯境就必须有个正经师傅,一人一脉地带着往下走,因为后续的功法需要针对性地调整路径,走岔了容易废。
纯阳山脉有三位阳实境的长老,都有收徒资格。
我花了一天时间想清楚了一件事:我必须给自己找个靠山。大师兄已经看见我升境了。他从前养了我十年才动手,现在我不让他养,他就提前了。上次他吐血反噬之前就想动我,被我告密灭门那一招逼停了,但那是上一世的事。这一世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我要么当他的药,要么当别人的徒弟。
三个画境长老。一个姓周,一个姓孟,一个姓齐。我翻遍了藏经阁的弟子录,把三个人的履历、修炼方向、收过的徒弟、甚至徒弟们的下场都捋了一遍。
周长老,纯阳火一脉,跟大师兄走的同一个路子。收了四个徒弟,两个死了,一个残了,最后一个跑了。
孟长老,偏丹道,不怎么管门派里的事,常年在外云游采药。据说脾气古怪,近十年没收过徒。
齐长老……这个人最麻烦。他在三位长老里修为最高,阳实境后期,但门风清冷,收徒条件极其苛刻,上一个徒弟是二十年前收的,如今已经不在山上了。
我别无选择。
先去周长老那。不行就换孟长老。再不行就齐长老。
总要有人愿意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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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去找的是周长老。
他住南山腰的松风院,院门前三棵老松,枝桠横着长,把门遮了一半。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喝茶,一个人坐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
"进来坐。"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那张石凳。
我坐下。石凳凉,屁股刚挨上就激了一下。
周长老看着六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肉不多,颧骨高,眼睛倒是亮的。他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淡黄,飘着一片半卷的茶叶,根根竖着沉在杯底。
"赵宁。"他叫我的名字。"你升境的事,我听说了。"
"是。"我双手捧着杯子,没敢喝。"我想请您收我为徒。"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知道我的路子,纯阳火,走的是烈、猛、刚。你是阴水血脉,我看了你的根骨,水汽太重了。水火不容的道理你懂。"
"我练的是火诀。"我说。"六年前入门就开始练,没出过岔子。"
"那是火诀前六层。"他打断我。"到第七层之后要引火入脉,你经脉里有阴水,水遇火则沸,轻则经脉灼伤,重则走火焚身。不是我吓你,是你这身子骨天生不适合我这脉。"
我张了张嘴。
"再说……"他拿起茶壶添水,动作慢条斯理的,壶嘴的水柱细得像一根线。"你从前跟清晏走得近,这是全山都知道的事。清晏那孩子我也算看着他长大的,心性不错,对你也上心。我收了你,他面上怎么过得去?"
"我跟他……"
"我知道你最近没怎么搭理他。"他把茶壶放回去。"但外人眼里你还是他带出来的人。我一个老头子,不想掺和小辈的事。你明白吧?"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茶水的热气从他面前升上来,模糊了他半边脸。
我把那杯没喝的茶放下了,站起来行了个礼。
"多谢周长老指点。"
他点了点头,没留我。
我走出松风院的时候,门在身后"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那三棵松树的枝桠挡住了大半边的天,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碎碎的。
我站了一会儿,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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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去找孟长老。
他不在山上。执事堂的人说他上个月去北海采药了,归期不定,最快也要半年。我等不了半年。半年之后大师兄还活不活着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多半是活不长了。
执事堂的人看我站着不走,又补了一句:"要不你留个信物,他回来了我帮你递?"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第三个,齐长老。
齐长老住后山竹林,那一片竹子长得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遮得路都看不清。我顺着青石板小径往里走,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才看到一间竹屋。竹屋门口站了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深蓝道袍,正蹲在地上捣药。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齐长老看着比周长老年轻些,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没什么褶子,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在瞧一件东西值不值钱。
"干什么的?"
"弟子赵宁,燃灯境,想请齐长老收徒。"
他放下药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草药渣。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看了一会儿。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没人跟你提过我收徒的规矩?"
"提过。说您要求苛刻。"
"苛刻?"他笑了一下,很短促,嘴角往上挑了挑就放下了。"不算苛刻。我的规矩就一条——收了你,你就跟整个纯阳山脉没关系了。我教我的,你练你的,门派的事一概不许掺和。能做到吗?"
"能。"
"行。第二条,你从前跟谁走的近、欠了谁的情、吃了谁的饭,通通自己断干净。断不干净别来找我,断了再来。"
我愣了一下。
"尤其是清晏那孩子。"他走到竹屋门口,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他那个人,表面看着温温和和的,底下藏的东西比谁都深。你跟他断了,我收你。断不了,现在就走。"
我站在原地。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叶互相刮着,沙沙沙沙,像有无数条蛇在头顶上爬。我攥着袖口的缝线,布料在手指间绞了一圈又一圈,绞得指腹发白。
"齐长老。"我开口。"我跟大师兄……其实早就没什么了。我从入门第一年就没再吃他的东西、没用他的资源,您是知道的对吧?"
"知道。"
"那为什么……"
"你以为他不要你就算断了?"他回过头来,站在门口阴影里,脸上半明半暗。"你在他身边站过,别人就觉得你是他的人了。你长得好,天赋也够,整个山脉年轻弟子里面你排第三。第三是什么?是正正好。不高不低,不会太惹眼到被人忌惮,又不会太低到没人看得上。"
他顿了一下。
"清晏那孩子看中你,不是因为你多特别。是因为你刚好。你把位置站住了,别的人就不来站了。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我就是那块被人占了位置的石头。大师兄把座圈好了,别人一看有主了就不来了。三个长老,周长老觉得我是大师兄的人,孟长老不在山上不知是躲还是真不在,齐长老……齐长老要我跟大师兄"彻底断了"才肯收。
可我跟他断不断,不在于我。
在于他愿不愿意松手。
"齐长老。"我站在竹林里,声音不算大。"如果我跟大师兄断了,您真的收我?"
"收。"
"那您等着。"
我转身走了。出竹林的时候竹枝刮了我脸一下,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凉的。我没擦,让它流。流到下巴尖的时候滴在衣领上,洇了一小片,深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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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路上碰见了赵元朗。
他站在石阶拐角处,不知道等了多久,身边没有别人,就他自己。他看见我脸上的那道口子,眼神动了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
"擦擦。"
我没接。"赵师兄有事?"
他收回了帕子,攥在手心里,慢慢地叠了两下。"听说你去找齐长老了。"
"嗯。"
"他怎么说?"
"说让我把过去的断了。"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旁边的石栏站着,山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比我大五岁,今年二十四,观山境中期,入门比我早,但升境速度慢。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不急不躁的,天塌下来也慢悠悠。
"小师妹。"他说。"你知道清晏表哥是什么人吧。"
"知道。"
"知道你还……"他偏过头来看着我。"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还想逃?"
我看着他。
风从我们俩中间吹过去,衣角被掀起来又放下。
"赵师兄。"我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还替他说话?"
赵元朗的表情变了。说是变也不太准确,他脸上那个温温柔柔的笑容没散,但笑意底下浮了一层东西上来,像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把清的搅浑了。
他没有回答我。
他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背影在树影里明明灭灭的,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方向。风又吹过来,脸上那道口子已经凝住了,血干了贴在皮肤上,绷着有点紧。
三个长老。一个拒绝,一个不在,一个开了条件。
而大师兄还活得好好的,坐在赤阳殿里当他的天下第一天才。
我攥紧了拳头。
又松开了。
这一世,我不打算拿命去拼了。
我慢慢往山下走,天快黑了,山里起了薄雾,路边的草丛里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均匀得很。我踩着雾往偏院走,推开院门,美人蕉在那排墙角站着,叶子在黄昏的光里黑绿黑绿的,风一吹啪嗒啪嗒。
我进了房间,闩上门,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最后一缕光暗下去,屋里全黑了。
我坐在黑暗里,闭着眼,运转火诀。
灵气在经脉里走了两圈。燃灯境,灵气比观山境的时候粗了不止三倍,走起来浑身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那尾鱼又浮上来了。
它在胸腔里慢慢游着,尾巴一摆一摆的,不撞,就那么游着,慢悠悠地绕着圈。
从前大师兄站在我身后,给我撑腰,给我铺路。现在他想拿我当药。
三个长老,没人要接这烫手的山芋。齐长老开了条件,但大师兄不松手,那条"断了"就永远断不了。
那我怎么办?
我睁开眼。
窗外月光透进来,落在地砖上,白的一道。
我不知道。3
(坐直身子)越看越上头,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