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灰烬
通幽岭到纯阳山脉有两条路。
一条是官道,往东绕七十里,平坦安全,走两天能到。另一条是穿九曲峡,抄近道,一天一夜能到,但峡里常有散修劫道,不太平。
我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
先往东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是因为怕劫道的,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九曲峡再往南偏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杏花渡。从杏花渡再往南走半天,就是刘家村。
刘家村。我老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路中间,像被谁点了穴道。马路上偶尔有行人和牛车经过,赶车的把式喊了声"姑娘让让",我才回过神来,往路边退了两步。
刘家村。
我多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前世两百年,修行、任务、闭关、再修行,日复一日,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梦见一张模糊的脸——我娘的脸——但醒来就忘了。那时候有师兄师姐跟我说,凡尘是枷锁,斩断了才能往前走。我信了。我甚至不记得最后一次想家是什么时候,大概入门第十年之后就没有想过了。大师兄说"小师妹很有慧根",夸我心思干净、不恋凡俗。
不是不恋。
是不敢恋。每次想家就会被劝、被开导、被带着去做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久而久之,那个念头就缩到很深的角落里去了,后来连我自己都忘了它还在。
我站在岔路口,胸口那尾鱼开始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
我想回去看看。
前世两百年没有回去过。这一世五年也没有。再往前算,我上辈子离家的时候十一岁,那一年我爹送我到山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挥了挥手,说"去吧,好好学本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头发半白,眼角全是褶子,笑得很用力。
那是最后一眼。
我后来再也没想起过那个笑。直到现在。
我改了方向。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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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渡变了。
镇子还在,但比记忆里大了两倍,沿河修了一排青砖房,以前那片种杏树的地盖了酒楼,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旗幡上写着"杏花老店"。我站在镇口看了半天,找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问了路边的茶摊老板,说刘家村怎么走。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低头擦碗,听见我问,抬头看了我一眼。
"刘家村?早没人了。"
"什么意思?"
"烧了。"他把擦好的碗摞在架子上,又拿起一只。"几十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没开这摊子,听老人说是一天夜里天上掉下来一团火,把整个村子砸没了。后来有人去看过,说那火不是一般的火,烧完了连灰都比旁的白。"
我站在茶摊前面,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辣辣的。
"怎么会……"
"怎么不会?天火嘛,老天爷发脾气。"他放下碗,在我面前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团,落地"轰"一声,跟炸雷似的。第二天早上就剩一片黑地了。人全没了,一个没剩。"
我攥着手里的包袱带子,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
"那……那个村子以前有户姓刘的人家,当家的叫刘……"
我卡住了。我爹叫什么来着?我张着嘴站在那,脑子里那个名字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明明刚才还在,一抓就跑了。我爹叫刘什么?我是他女儿,我姓赵,我随我娘姓。我爹姓刘。他叫什么?
我居然想不起来。
"姓刘的多了。"茶摊老板摆摆手。"烧没了,什么都没了。你要找的话往北走三里,有个乱葬岗,那边有几块没字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
我道了谢,转身往北走。
走了大约一里路,在路边蹲下来,蹲了很久。腿是软的,膝盖撑不住,我干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地上一队蚂蚁搬一粒饭粒,黑压压的蚂蚁排队爬,那粒饭比它们的身体大两倍,被拖着慢慢往前挪。
我盯着那粒饭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北边三里。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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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了。
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草底下东一块西一块散着石碑,大部分没有字,有的歪着,有的倒了,半截埋在土里。风从坡上吹下来,蒿草哗哗地响,声音很大,大得盖住了别的一切动静。
我站在坡底下,没上去。
目光扫了一遍。不需要上去确认了。这个位置、这个朝向,坡顶那颗被雷劈了一半的老槐树,我记得。小时候我爬上那棵树掏过鸟窝,从树上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那棵树的位置我记得。
现在它只剩半截焦黑的树干杵在那,树心是空的,像一只张着的大嘴。
我站在坡底下,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那颗树,看那些草,看那些无字的碑。
然后我在坡底下坐着了。
坐了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拖到身后去,蒿草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反反复复。
我没有哭。
很奇怪,我胸腔里的那尾鱼撞得快要跳出来,喉咙堵着,眼眶发酸,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该流出来的水都堵回去了,堵在胸口的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坠着。
前世两百年。
两百年,一次没有回来过。他们跟我说"斩断凡尘",我听了。他们说"这些都是枷锁",我也听了。他们说"向前看",我向前看了两百年,看到最后把自己看进了丹炉里。
原来斩断凡尘的方法是这个。
把那根长着根的地方整个挖掉,烧干净,铲平了,让你想回都回不去。
然后他们就能放心地捧你、养你、喂你、用你。因为你除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坐到了太阳落山。
天黑之前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天全黑了,月亮升上来,弯弯一道挂在天边,跟前几天在纯阳山脉看到的一样。我停在岔路口,回头看了一下来路。
来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转回头,往纯阳山脉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样,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走了一夜。
到山门口的时候天刚亮,值夜的弟子打着哈欠开了侧门,看见我一身血渍、灰头土脸地站在门口,吓了一跳。"赵师妹?你回来了?任务怎么样?"
"交令。"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缉妖令牌递过去。"完成了。"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还想问什么,我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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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了任务,领了报酬,回院子洗澡换衣服。
水是凉的,我从井里打了两桶,从头浇下来,浇了三遍。脏水顺着地面流进排水沟,带了一些浅浅的褐色,大概是通幽岭的血和土混在一起冲下来的。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站在院子里晾头发。
美人蕉还在那排墙角种着,五年了,比当初高了半截,叶子还是宽大厚绿,风一吹啪嗒啪嗒响。我盯着那排美人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
早课,修炼,藏经阁,晚课。一天一天过。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是,我旁边没什么人了。
李青荷还是偶尔来送东西,但次数少了。她升了观山境中期之后接了外驻任务,半年里有一半时间不在山上。周长风和钱知意见了我绕着走,赵元朗见了我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点头打个招呼就走了。
没有人捧我了。
也没有人孤立我。就正常。我坐在偏殿最后一排,旁边的蒲团空着,前面的人该干嘛干嘛,没有人回头看我,没有人阴阳怪气。我像一个不存在的人,自在地待在那个角落里,听课、记笔记、修炼。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理我。
有次早课我迟到了一刻钟,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大师兄在讲火诀第七层的"离火焚天"章。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讲。我猫着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准备记。
前面一个叫周守义的师兄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
"哎,你迟到了大师兄都不说你,真有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为什么要说我?"
周守义愣了一下,表情有点怪,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东西。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转回去了,再没跟我说话。
类似的事后来还发生过几次。有人试图用话试探我、引诱我、或者拱火,比如"大师兄最近都不理你了,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你以前跟李师姐那么好,她现在怎么不跟你一起走了"、"这次任务师兄们都不带你,你一个人能行吗"。
我听完就"嗯"一声,或者"哦",或者"还行",然后低头翻我的书。
他们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有下文,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微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弹回来,连声音都没有。后来试了几次,发现我是真的"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完全没往心里去,渐渐地就没人来跟我说话了。
偶尔有忍不了的,比如钱知意,她在一次午饭时候坐在我斜对面,搁着三个座位,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摔下来了才知道自己是谁。"
我扒饭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扒。吃完了站起来去倒碗,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说:"你说得对。"
钱知意筷子悬在半空,看着我走了出去。
背后安静了好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傻了",另一个说"不知道,脑子本来就不太灵光"。
我走远了,没回头。
回院子的路上经过那片美人蕉,我站住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叶子互相拍着,啪嗒啪嗒。
五年了,它们还活着。
我也活着。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边上那片叶子,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指腹蹭过去,灰掉了,露出底下的绿。
绿的。干净的。
我收回手,进了房间,闩上门。盘腿坐在床上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窗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斜斜地落在地上,正好照在我鞋尖上。
我看了那丝月光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运转火诀。
灵气从丹田浮上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比五年前粗了一倍不止。暖的,稳的,没有杂质。
我心里的那尾鱼安静地沉在胸腔底。
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