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天才少女
五年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没有凝气丹,没有莲子羹,没有大师兄隔三差五的"单独指点",修炼速度确实慢了一截。前世十六岁那年我已经摸到了观山境的门槛,这一世刚到。
但也没什么不好。
慢是慢了点,可经脉里走的每一丝灵气都是我自己练出来的,不用靠任何人的丹药补,也不怕哪一天断了供就跌回去。火诀我从第一层练到第六层,自己背口诀,自己琢磨关窍,前世大师兄教过的东西我记得七七八八,偶尔想不起来就去藏经阁翻书,把书上写的跟记忆里他对上,一遍一遍捋。
捋到最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大师兄教我的,大部分是对的。但他在关键的地方改了两个字。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他教我背的是"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漏了"木生火"那一句。漏了两个字,整条相生链就断了。我前世用了十年才补上这一段,他跟我说是我"资质不够悟不透"。
现在我自己翻到了原典。
那两个字就写在第三卷第十六页第三行,墨迹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坐在藏经阁二楼的窗台边,对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合上书,靠着窗户坐了一下午,看窗外的松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十年。就为这两个字。
我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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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这年开春,宗门开始排外出任务。
新晋观山境的弟子必须接一次单独任务,算是"出师考核"。前世我接的是清剿山匪,跟赵元朗一组,他在前面杀,我在后面捡灵石,回来大师兄夸我"身手利落"。
这次我接的是缉妖令。
通幽岭,一只观山境初期的妖,土属性,食人,已经在山脚村子吃了七个人。任务单上写着"可独行可组队",我勾了独行。
发任务的执事看了我一眼:"赵师妹,你刚升境,要不要找个伴?"
"不用。"
他把令牌递过来,又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我接了令牌转身走了。走出任务堂的时候背后有人小声说话,大概是说我"胆子大"或者"不知死活"。我现在已经不太在意这些了,五年下来,背后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词,听多了耳朵起茧。
我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通幽岭。那只妖是土属性的,观山境初期,但我从任务单上看不出来它进境多久了。如果是刚升境的,跟我差不多,危险平摊。如果它已经在这个境界待了三五年,那我就是一块送上门的人肉干粮。
我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缉妖。
我把令牌揣进怀里,回院子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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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那天,李青荷来送我。
她二十一岁了,去年升的观山境中期,如今是内门排得上号的弟子。她站在我院子门口,背着手看我往包袱里塞丹药和符纸,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真的自己一个人去?"
"嗯。"
"通幽岭那种地方,土妖擅长伏击,你在地面上打不占优。"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往我包袱里塞了一件东西——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镜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道护身符纹。"拿着,必要的时候捏碎了能挡一击。"
我低头看了看那面镜子,铜的,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用惯了的旧物。
"你……"
"别磨叽。"她推了我一把。"活着回来。"
她转身走了,步子快,衣角翻飞,走到月亮门那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我攥着那面铜镜站了一会儿,手心被镜面硌着,有点凉。
我把镜子塞进包袱最里面。
然后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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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幽岭在纯阳山脉东南方向七百里,我走了三天。
路上没什么人烟,越走越荒,最后两天连正经路都没有了,踩着半人高的野草往前走,裤腿被露水打得透湿。第三天傍晚我到了山脚那个村子,村子空了,房子门窗都钉着木板,村口的老槐树上挂了一面褪色的黄幡,上面写了个"避"字。
我在村口坐下来啃干粮。
不是不想进村,是没必要。土妖的行迹不在村子里,在山里。任务单上写它每半个月下山吃一个人,吃完就回山,七个人跨了三个月。说明它住在山里面,下山只是捕食。
我把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往山里走。
进山之后天就暗了。树冠厚,阳光透不下来,林子里闷着一股潮气,脚底下是厚厚的腐叶,踩着没声音。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灵力波动。
土妖不动的时候,跟一块石头没区别。
所以我得让它动。
我找了一块空地,是那种被溪水冲刷出来的河滩,碎石铺了一地,视野开阔。我在河滩中间站定,从包袱里掏出一沓符纸,一张一张按五行方位插进碎石缝里,插完十二张,退到边缘,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然后我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铃铛。
纯铜的,铃舌是黑铁打的,一摇就响。声音不大,但能顺着地面传出去很远。土妖喜欢震动。
我摇了三下。
第一下,没有动静。第二下,林子里有鸟扑棱翅膀飞走的声音。第三下,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从西面的林子里,一块"石头"站了起来。
那是一块褐色的、长满了青苔的、像磨盘那么大的"石头"。它站起来的时候青苔从身上簌簌往下掉,底下是土黄色的皮肤,粗粝的褶皱里嵌着细碎的石粒。它有四肢,头是圆的,两只眼睛浑浊发黄,像两盏快要灭了的油灯。
它看着我这边。
"……是你摇的?"
声音很沉,像石块在石臼里碾。
我站起来,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
"是我。"
"为什么?"
它往前挪了一步,四肢着地,头抬着,浑浊的眼睛锁在我身上。"我没有靠近那村子了,上次吃了之后我一直睡在山腹里,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把剑抽出来了。铁剑,宗门发的制式,柄上缠着麻绳,握在手里有点粗糙。
"任务。"
"任务?"它的头歪了一下。"谁的任务?"
"缉妖令。你吃了七个人。"
它沉默了一会儿。青苔从它背上又掉了一块下来,落在碎石上,湿漉漉的一片。"那七个人进山偷我的蛋。我守了八十年的蛋,被他们偷走了。我追出去,他们拿锄头砍我,我反击了。七个人,不是我主动吃的。"
我握着剑,没动。
"你回去查,能查到的。"它又说。"蛋被他们卖了,换了三袋米。我什么都没了,在洞里睡了一年,没动过山下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来?"
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沉沉的,没有愤怒,像一块石头在陈述自己身上的裂缝是怎么来的。
我张了张嘴。
我知道怎么回答。前世周师兄教过我——"大道无情,弱肉强食。它弱所以它被偷,它被偷所以它反击,它反击所以它该死。因果已经结了,你来收尾天经地义。"
那一套说辞我背了十年。
但现在那套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上不去下不来。
"你回答我。"它又问了一遍。"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赶尽杀绝?"
我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因为……"我吸了一口气。"接了任务。完成不了,回去会被看不起。这是考核。"
它愣了一下。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下压,四肢撑地,脊背弓起来,头垂下去,像一块石头在蓄力。"好。"它的声音从嗓子底下传上来,浑,闷。"那来吧。"
它扑过来的时候我侧身躲了,剑尖在它背上划了一道,划开了青苔和表皮,下面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液体。它吃痛吼了一声,转身甩尾,尾巴像一根石柱横扫过来,我竖剑挡住,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从肩膀麻到指尖。
第二击,第三击。
我躲了四次,挡了两次,被它的尾巴擦中左肋,肋骨断了一根,喘气的时候左边胸口针扎一样疼。我拉开距离扔了两张火符,符纸在它身上炸开,烧了它背上的一片苔藓,它疼得翻滚,碎石头溅了一地。
我趁着它翻身的时候冲上去,剑从它腹部捅进去,那层皮肤比我想象中薄,剑尖穿透的时候手感像捅破了一层浸了水的羊皮纸,然后我拧了一下剑柄,横着拉开。
它不动了。
四肢摊开,趴在被它自己翻滚碾平的碎石上,身下洇开一片淡黄色的液体,渗进石头缝里,慢慢往溪水那边流。它的头侧着,两只浑浊的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我拄着剑蹲下来喘气。
肋骨疼,虎口裂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剑柄上,又被麻绳吸进去,变成暗红色。
我伸手合上它的眼睛。
苔藓沾了我一手,滑腻腻的。我盯着它那张石头一样的脸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心里那尾鱼没撞。
它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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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通幽岭外面歇了一夜。
找一个干净的山洞,生了堆火,把肋骨用布条缠紧了,吞了两颗止痛丹。火苗在洞口跳着,我靠着石壁坐着,腿伸直,脚底对着火堆烤。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只土妖的话。
"井水不犯河水。"
前世我听了太多遍了。那些被我杀掉的妖、被我剿灭的山匪、被我顺手清理的散修,临死之前说的话大同小异。"我没害人""我只是路过""为什么"。
那时候周师兄在我旁边,每次都会替我答:"大道无情,弱肉强食。你弱,你就该死。"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对。因为我在那艘船上。我是纯阳山脉的小师妹,是天才少女,是大师兄捧着的人。我跟他们是一伙的,我们吃,别人被吃,天经地义。
可我现在不在那艘船上了。
我没有吃他的丹,没有喝他的羹,没有被烙上锁魂印。我现在的力量每一寸都是自己练出来的,经脉里流的灵气是我用五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没有人替我兜底,没有人给我收拾烂摊子。
我凭什么还觉得别人该死?
那套"大道无情"是周师兄塞给我的,是大师兄默许的,是师傅不管的。他们需要我相信这个,因为相信了这个,我才会心安理得地当那把刀。刀不需要有恻隐之心,刀只需要锋利和听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裂了口子,血凝了又渗,渗了又凝,黑红黑红的。指节上有茧子,是五年握剑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土妖的苔藓碎片,绿色的,挤在粉色的指甲盖边缘。
我盯着那一点绿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收回来,揣进怀里。
我不再是刀了。
从前他们在上面拴着线,我在下面跳,跳得高不高全看线绷得紧不紧。现在线断了,我自己跳,跳得再低也是我自己的腿在用力。
前世他们叫我"天才少女",那名字是假的。是捧出来的,养出来的,喂出来的。我吃了一堆东西,长了一身虚肉,看着胖,一刀下去全是空的。
现在的我,十六岁,观山境,肋骨断了一根,虎口裂着口子,刚杀完一只妖。
这只妖吃人是因为它的蛋被偷了。它死之前问了我为什么。我没有答上来。
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那些被关在药派丹房里炼药的人,前世我只是"觉得不忍心",然后周师兄说"弱肉强食",我就不忍心了。这一次,如果我再看见那样的丹房,我不会再走开了。
不是因为善良。
是因为我试过了。被关在丹房里是什么滋味。
我靠着石壁闭上了眼。
火堆还在烧,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外面风声穿过树林呜呜的,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哭。
我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我出山。走了三里路碰见一个樵夫,五十来岁,背着一捆柴,看见我先往后缩了两步,大概是我身上血渍呼啦的太吓人。
我摆了摆手:"没事,我打猎摔的。"
他半信半疑地走了。我继续往外走,走到官道上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车马。领头的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了一身暗青色的劲装,腰上挂着一块令牌。
我认得那令牌。
大唐驿丞的腰牌。
马上的人也看见我了。马停下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个浑身是血、头发乱糟糟、腰上别着纯阳山脉令牌的十六岁姑娘。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一夹马腹,走了。
我站在原地。
大唐。公主。女主。
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我打了个哆嗦。五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那种被支配的恐惧。现在看见一块腰牌,两腿又开始发软。
我深吸了一口气。
往前走。
不管了。先回去交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