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绷
三天后,顾淮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他知道自己烧了,因为早上醒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发疼,后颈的汗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他量了体温,看了一眼数字,然后把体温计放回抽屉里,起身去浴室。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腰腹以下那处撕裂的伤口被水流一激,疼得他撑住了墙。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没有发炎,但愈合得不好。那天晚上江朔没轻没重,有些地方裂得深了,三天来他每次坐下、起身、走路,都在磨着那些口子。
他关了水,擦干,从浴室的镜柜里翻出一管药膏。那是他昨天让助理买的,说是摔了一跤蹭破了皮,助理没多问,买了最贵的那种消炎软膏。顾淮侧过身,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涂。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呼吸压得很轻。涂完药,他换了干净的衬衫和西装,系好领带,出门。
公司楼下有家药店。顾淮让司机在路口停了一下,自己走进去。他戴着口罩,买了一盒退烧药和一盒止痛片,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平静地扫码付款。出门的时候,他把药盒拆了,药片倒进西装内袋里,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上午的会他开了两个小时,中途吞了两片止痛片,就着黑咖啡。胃开始疼是午饭后的事——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胃里烧得厉害。他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按铃让助理泡了杯姜茶。姜茶放在桌上,他没喝几口就凉了。
下午两点,并购会。
顾淮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对面是对方公司的三位高管。会议室里空调开得适中,但他后颈一直在微微发汗。领带勒着喉咙,衬衫贴着后背,烧还没退。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三页,抬起眼。
“王总刚才说估值溢价百分之十五?”顾淮的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贵司去年三季度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同比上升了二十二天,现金流覆盖率跌破警戒线。溢价十五个点,对应的是你们未来三年的营收复合增长率至少要到百分之二十五。贵司现在的增速是多少?百分之九。”
对面的王总张了张嘴。
“还有,”顾淮翻到第四页,“贵司核心专利的续期申请被驳回了两次。这个信息,贵司在尽调清单里没有披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王总旁边的法务开始翻文件,额头冒汗。顾淮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倒计时。
“所以我的建议是,”顾淮把文件合上,推过去,“重新谈。基础估值下调百分之二十,或者你们把专利的事说清楚。二选一。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他站起来,伸出手。王总愣了一瞬,然后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表情复杂地挤出一个笑:“顾总果然名不虚传。”
顾淮笑了一下。得体、疏离、无可挑剔。
握手结束后,他转身走出会议室,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走廊里的灯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眼,继续往前走。直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反手锁上。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去的时候,顾淮弯下了腰。
他撑着办公桌的边缘,整个人折成九十度,额头几乎抵到桌面。发烧让他眼前发花,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搅,下身那处伤口在刚才两个小时的端坐之后,像被砂纸从里到外磨了一遍。他的呼吸很重,压在喉咙里,不敢出声。
三十秒。
他在心里数了三十秒。然后他直起身,走到衣帽架旁边的穿衣镜前,抬起手,把刚才在会议室里坐歪了一点的领带重新系正。镜子里的顾总西装笔挺、领带端正、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额角那一层薄汗需要用多大力气才能忍住不去擦。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
傍晚六点,江朔的短信又来了。
这次只有一张照片——是那天早上顾淮给他的那张名片,被放在一张深色桌面上,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没有配任何文字。
顾淮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他的胃又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住,继续看文件上的数字。
晚上九点,顾淮回到家。
他脱了西装,解开领带,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衬衫还穿着,但他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镜子里的人瘦而白,颈侧的红痕已经淡成了浅黄色,锁骨下方还有两道没完全消的印子。他的目光往下移——腰侧、小腹、再往下,那些被衣料遮了一整天的痕迹在灯光下无处可藏。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侧过身,对着镜子,把伤口重新涂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压得很低。涂完药,重新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
他伸手碰了一下耳后。那里早就不疼了,皮肤光滑,什么都没留下。但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种酥麻的余韵窜上,很淡,但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地轻颤了一下。
顾淮缩回手,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回到白天的会议室里。那里没有江朔的手指,没有耳后的酸,没有腰侧那些消不掉的印子。那里只有对手的退让、法务的恭敬、和一句“顾总果然名不虚传”。那里他是完整的、锋利的、不可撼动的。
但会议已经结束了。
他只能站在深夜的镜子前,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好,遮住那些痕迹。然后关灯,躺下。
明天早上,他还要变回顾总。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见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大概是江朔。他没有起身去看。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胃还在隐隐地疼,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自尊不允许他承认自己“被弄坏了”。
所以他把伤口藏得滴水不漏。白天越完美、越无所不能,深夜站在镜子前的时候,那处隐痛就越深。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顾总”,只有这面镜子知道——他只是一个独自上药的人。
天亮之前,他必须把壳重新穿好。
顾淮闭上眼,等着下一个天亮。1
❤️ 好戳人啊,太太写得太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