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木门在我身后合拢。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子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顾晨阳正背对着我,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
衣服下摆落下来,遮住了他挺拔的后背。
听到关门声,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伸手拉开长椅上的背包拉链,把换下来的训练球衣塞了进去。
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身后。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张长椅的距离。

孙一航刚才在球场问你开小灶的事。
顾晨阳拉拉链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为什么不反驳?
更衣室里没有别的杂音。
顾晨阳把背包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他直直地站着,距离我不到一步远。
没必要解释。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

没必要?

你知不知道孙一航和李浩宇在背后怎么猜?

换成平时,你早就骂人闲得慌了。
顾晨阳把背包搭在单侧肩膀上。
他迈开步子,打算从我身侧走过去。
我横跨了半步,直接挡在了他的正前方。
我的手臂抬起来,一把按住了门框。
我的手背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布料。

别急着走。

会议室里那杯打翻的奶茶,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晨阳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我的臂弯前面。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我说了,腿抽筋,手滑碰倒了杯子。


顾晨阳,你觉得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看着他的脸。

你喝水从来连水滴都不会洒出来一滴。

你刚才打翻杯子,撞翻桌子,动作大得像要拆了讲台。

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怕全队看清楚大屏幕上的东西,对不对?
顾晨阳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开口否认,也没有退后。
我就这么堵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血液在疯狂流动。
真相已经到了嘴边。
只差半寸,这层纸就会被彻底捅穿。
他在看着我。
我也在看着他。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沉重。
过了很久,顾晨阳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抓住了我搭在门框上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干燥的高温。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坚定地把我的手从门框上挪开。
离区域赛只剩两个星期。

把心思放在球场上。

他说完这两句话,拉开更衣室的木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把手弹回原位。
走廊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站了整整三分钟。
手腕被他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他逃了。
那个在球场上永远迎着包夹起跳的学霸队长,在这一刻退缩了。
夜幕完全降临。
我拖着步子回到寝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亮起了路灯。
刘子涵戴着大耳机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看到我进门,刘子涵摘下一边耳机。
回来了?刚才浩宇在群里发消息,问你俩怎么去更衣室去了大半个钟头。


冲凉洗头,耽误了时间。
刘子涵打量了我两眼,没看出破绽,转头继续回去打游戏。
我把背包塞进床底下,爬上了上铺。
床帘被我拉得严严实实。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后背贴着墙壁。
屋子里很黑,只有下铺电脑屏幕透上来的一点荧光。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抓住我手腕时的温度。
还有他在大屏幕亮起那一秒,毫不犹豫扑上去打翻奶茶的身影。
那个总是一丝不苟的顾晨阳,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居然甘愿在全队面前弄得满身狼狈。
他是为了护住那个叫“左手”的身份。
还是为了护住每天夜里跟我无话不谈的那个小天地?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了。
白天在球场上打配合,彼此心领神会。
下了球场却戴着冰冷的面具,互相对峙。
回到网上又成了最亲近的知己。
这算什么?
一个人把自己劈成两半,演戏不累吗?
我拿出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床铺。
我点开校园篮球论坛。
那个纯黑色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的最上方。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比赛结束后他发给我的那句“是我让你传的”。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空。
寝室里挂钟的时针,悄悄划过了夜里十一点。
熄灯的铃声在整栋宿舍楼响了起来。
刘子涵关掉了电脑,摸黑爬上了对面的床铺。
整个寝室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躺在被窝里,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我打出了一行字:
“顾晨阳,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看着这行字,我的大拇指停在发送键上。
如果我这么直白地砸过去,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立刻拉黑这个账号?
他会不会在现实里彻底封死心门,再也不看我一眼?
付彬言说过,顾晨阳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他在家里不被理解,篮球是他最后的自留地。
网络上的那个马甲,大概是他唯一可以大口喘气的地方。
我如果硬生生把这层壳敲碎,会把他推进更深的地缝里。
我按住退格键,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光。
光标在空白的对话框里闪动。
我深吸了一口干燥的空气,换了一种方式。
这一次,我没有连击键盘,而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敲下。
“我最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信任的朋友,其实一直在对你说谎,你会怎么做?”
手指停顿了片刻。
我接着打出了后面的两句话:
“又或者,如果这个谎言的出发点,只是因为他害怕失去你呢?”
“你会选择原谅他,还是彻底不理他?”
整整齐齐的四行文字,平铺在白色的输入框内。
这是我迄今为止,发给“左手”最沉重、最赤裸的一段话。
这不是试探战术,也不是讨论训练。
这是我把选择权、审判权,毫无保留地全部交到了他的手里。
我按下了发送。
“嗖”的一声轻响,消息框弹了出去,挂在了对话页面的右侧。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屏幕发出的亮光照得我手心泛起一层冷汗。
我死死盯着聊天界面的顶端。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第四秒跳动的时候,屏幕顶端那个黑色的昵称下方,突然跳出了一行极小的灰色文字:
“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在线!
他没有睡!
他看到我发过去的每一句话了!
我整个人瞬间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后背撞在床头的木栏杆上。
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像是一团跳动的火苗,刺痛了我的神经。
他正在打字。
他在手机那头,逐字逐句地敲击着给我的答案。
一分钟过去了。
输入状态没有消失。
两分钟过去了,状态依然显示正在输入。
顾晨阳平时在论坛回复战术,打字速度极快,往往半分钟就能甩出两百字的长篇大论。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屏幕顶端的文字还在不停闪动。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在另一间男生寝室里,他大概正和我一样,把手机捧在掌心里备受煎熬。
他一定清楚,我知道了。
他也一定清楚,这一步迈出去,现实和网络的边界就会彻底崩塌。
我的掌心全湿透了,手机边缘滑得几乎握不住。
我不敢眨眼。
我怕错过了弹出来的第一个字。
八分钟。
十分钟。
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
屏幕顶端的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那个位置重新变回了一片干净的空白。
只剩下“左手”两个冰冷的字样。
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对话框的下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复。
他放弃了输入。
他把打好的长篇大论,全部删干净了。
更衣室里的回避,在这里以更残酷的方式上演了。
他选择了不回答。
他选择用空白,来拒绝面对这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我愣愣地看着屏幕。
胸口像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发闷得让人窒息。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顾晨阳?
因为害怕被拆穿,所以宁可当一个缩头乌龟?
宁可看着我们两个人悬在这道悬崖边上,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愤怒在一瞬间涌了上来,但很快,这股愤怒又被一种巨大的酸楚冲垮了。
我看着屏幕上我发出的那句话:
“只是因为他害怕失去你呢?”
他不敢回。
因为他真的在害怕。
那个在球场上一夫当关、被所有人敬畏的冷酷队长,心里其实藏着一个极度脆弱的胆小鬼。
他怕一旦承认了谎言,我就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围着他转。
他怕失去唯一能让他倾诉烦恼的窗口。
他甚至怕回到以前那种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冰冷关系里去。
我慢慢放下了举着手机的手臂。
酸痛感顺着肩膀蔓延开来。
我重新仰面躺在枕头上。
被子拉到下巴处,遮住了半张脸。
我把手机反扣在自己的胸口上。
天花板上一片漆黑。
下铺传来了刘子涵沉重的打呼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算了吧。
我想。
既然你不敢跨出这一步,那我就继续陪你演下去。
演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为止。
演到你不再害怕的那一天为止。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抬手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皮。
就在我准备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
扣在胸口上的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嗡——”
短促,剧烈,没有任何预兆。
像是一记重锤击中了我胸口最敏感的地方。
我猛地翻过身,抓起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
论坛的私信界面里,赫然弹出来一条全新的对话泡!
发件人:左手。
发送时间:二十三点二十四分。
整个对话框里,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复杂的解释,没有战术拆解。
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会。”
我盯着那个字,整个人呆住了。
会。
他会怎么做?
他会害怕失去我?
还是说,如果换成是他,他会选择原谅?
或者,他在告诉我,他一直在对我说谎,全都是因为,他会害怕失去我。
屏幕的光芒映照在我的瞳孔里。
那个简单的汉字,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猛地拧开了锁住我心门的所有防线。
我死死抓着手机的外壳,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窗外的夜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时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直到窗外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我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合上眼睛。
这个夜里,谁都没有逃掉。1
这张力道十足,太戳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