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那个单字回复,在我的脑海里转了整整一夜。
我几乎没有合眼。
早上六点半,闹钟刚响了一声,我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面的刘子涵还在蒙头大睡。
我穿好球鞋,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凉水冲在脸上,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带着淡淡的青色。
但我心里没有任何困意,反而满是难以抑制的亢奋。
从今天开始,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蒙在鼓里被他挑剔的菜鸟。
我掌握着他最大的秘密。
他知道我知道,但他不敢主动挑明。
这场猫鼠游戏的主动权,已经悄悄转移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拎着运动背包提前走出了宿舍楼。
清晨的校园空气很凉爽。
球馆的大门虚掩着。
我伸手推开厚重的金属门,球鞋踩在刚打过蜡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球馆里已经有人了。
顾晨阳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连帽衫,正站在靠墙的拉伸架旁边压腿。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压腿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但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背着包,慢悠悠地从他身后走过。
换作以前,我看到他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肯定会翻个白眼绕道走开。
但现在,我像个侦探一样,开始仔细打量他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他把球车里的篮球拿出来,一个接一个码在边线外。
每一个球的黑色接缝,都被他摆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分毫不差。
这种偏执到极点的强迫症习惯,和“左手”在论坛发给我的战术图完全吻合。
“左手”画的战术图,箭头长短和圆圈大小永远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我把背包放在长椅上,从球车里拿出一个篮球,在手里拍了两下。
顾晨阳整理完球车,直起身子。
他转过身朝我这边走来。
我站在罚球线前,故意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直接迎上了他的注视。
他看着我,步子稍微顿了一下。
他的下颌线依然绷得很紧,整个人维持着平常那副冷漠的姿态。
但在走到离我两米远的地方时,他主动停下了脚步,转头走向了另一侧的篮架。
他在回避我。
这种回避让我心里涌起一阵隐秘的痛快。
七点整,队友们陆陆续续走进了球馆。
李浩宇打着哈欠走进来,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抛到我怀里。
清源,今天来这么早?

昨晚没睡好?你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一样。


昨晚研究战术,睡得有点晚。
站在不远处的顾晨阳,拿球的手明显滑了一下。
篮球砸在脚边,弹到了周扬的脚下。
周扬弯腰捡起球,递还给顾晨阳。
孙一航咬着面包跑进球馆,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喊叫。
许教练来了没?我今天没迟到吧!

许教练正好从更衣室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哨子。
集合!

大家迅速在场地中央列队站好。
许教练拍了拍手里的战术夹,看向顾晨阳。
距离区域赛第一场没几天了。

晨阳,你把那套底角挡拆的跑位战术,再给大家讲一遍。

顾晨阳走到了战术白板前面。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全场站位。
他在左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又从底角拉了一条反跑箭头。
他用左手握着笔,食指习惯性地在白板边沿轻叩了两下。
侧翼持球吸引防守,底角球员不要在原地等球。

利用无球掩护反切,从防守盲区兜出来接球出手。

记住,掩护是一堵墙,不是让你去撞人。

我站在第一排,盯着他左手食指的动作。
三天前,“左手”在论坛发给我的私信里,原话就是:
“掩护是一堵墙,不是让你去撞人。”
连用词都一模一样。
我越看越觉得好笑。
以前我怎么就那么迟钝,居然一直没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顾晨阳讲完抬头,正好看到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手。
他把手里的马克笔盖上笔帽,顺手把左手插进了运动裤口袋里。
听懂了就上场演练。

五对五全场跑位,跑错一次全队加练折返跑。

许教练吹响哨子,主力一组,替补一组。
孙一航作为首发后卫,带着球在弧顶组织。
顾晨阳从右侧禁区兜出来,给孙一航做高位掩护。
周扬在底角准备反切。
孙一航运球变向,想要借助顾晨阳的身体挡住防守人。
但他启动的时机太慢了。
他还没等顾晨阳完全站稳脚跟,就急躁地往前冲。
结果直接撞在了协防的许泽川身上。
手里的球脱手飞出,直接滚出了边线。
顾晨阳嘴里的哨子猛然吹响。
尖锐的哨声在球馆里炸开。
全场瞬间停了下来。
顾晨阳快步走到孙一航面前,站定。
你脚底下抹胶水了?

掩护还没形成你就往前冲,你跑给谁看?

慢了整整一秒!不想打就去场边跑折返跑!

顾晨阳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把孙一航骂得缩起了脖子。
孙一航咬着嘴唇,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回一句嘴。
球馆里没人敢出声。
这就是平时的顾晨阳,苛刻,冷酷,容不得任何失误。
孙一航平时嘴碎,但在顾晨阳发火的时候,也只能乖乖挨训。
顾晨阳把球踢回给李浩宇。
换组!替补进攻!

我跟李浩宇换到了进攻方。
我打后卫位置,李浩宇在弧顶持球。
我从底角启动,准备按照刚才布置的战术,兜出来接球跳投。
但我昨晚整夜没睡,身体有些迟钝。
在借助周扬的掩护切入时,我的步伐稍微慢了半拍。
李浩宇的传球推了过来。
我的脚尖刚踩到三分线,对面的防守队员就已经封堵到位了。
我慌忙起跳接球,手腕没拿稳。
篮球砸在我的小臂上,弹向后方,直接飞出了底线。
一模一样的跑位迟缓!
甚至比刚才孙一航的失误更加离谱!
球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浩宇把手放在后脑勺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一航立刻从地上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晨阳。
孙一航显然在等着看我被骂得更惨。
毕竟平时顾晨阳对我最严苛,稍微有点差错就要冷嘲热讽半天。
我站在底线附近,看着滚远的篮球,心跳有些加快。
顾晨阳走过去,弯腰捡起了篮球。
他抱着球,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在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我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他。
全队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孙一航甚至往前挪了半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顾晨阳看着我泛青的眼眶。
他手里的球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破口大骂。
没有让人滚去跑折返跑。
更没有平时的冷嘲热讽。
顾晨阳只是看着我,把球塞进了我的怀里。
热身不够?注意力集中点。

他说完这八个字,直接转过身走向中圈。
重新发球,再来一遍。

全场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孙一航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冲了上来,指着顾晨阳的后背大叫。
不是!凭什么啊?!

队长!他刚才跑位比我还慢,球都直接砸出界了!

你骂我跑得像灌了铅,问他就是热身不够?!

孙一航委屈得快要跳起来了,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你这也太双标了吧!

顾晨阳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孙一航。
你是主力控卫,他是进队两个月的新人。

你想用新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想的话,我现在把你换到替补席去。

孙一航被这三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愤怒地跺了一下脚,转身一屁股坐在球架底下的软垫上生闷气。
李浩宇凑到了我身边,飞快地用手肘撞了我一下。
他压低了身子,无声地朝我比划口型:
“绝对有情况!”
周扬在旁边假装喝水,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一下。
我抱着手里的篮球,装出一副无辜懵懂的模样。
但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这种明目张胆的偏袒,实在太明显了。
那个在球场上一向铁面无私的顾晨阳,在面对我的时候,防线彻底崩塌了。
随后的两个小时训练,我跑位专注,再也没有出现失误。
下午五点半,许教练吹响了哨子,宣布今天的全场对抗结束。
队员们累得东倒西歪,陆陆续续抓着毛巾往更衣室走。
孙一航还在生闷气,一个人走得飞快。
李浩宇叫我一起去洗澡,我摆了摆手。

你们先去,我把地上的球收了就来。
球馆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我弯腰把散落在场地四周的篮球扔回球车里。
空旷的球馆里,只剩下皮球入筐的撞击声。
在右侧边线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顾晨阳低着头,正慢慢解开缠在左手手腕上的加压护腕。
白色的运动胶布被他撕扯下来,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腕,轻轻旋转着关节。
他低着头,眉头紧锁在一起。
看到那个动作,我停下了推球车的脚步。
在论坛聊天的第三周,“左手”曾经在一篇关于投篮发力的帖子里提过一句:
“初三比赛时左手手腕挫伤过,阴雨天或者大负荷训练后,腕骨内侧会钝痛。”
在现实中,他从来没有跟队里的任何人说过这个伤。
他永远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所有人,也把自己的弱点藏得严严实实。
甚至连李浩宇和周扬都不知道他手腕有旧伤。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走到自己的运动背包旁边,拉开了侧面的拉链。
里面放着一管崭新的消痛活络药膏。
那是上周刘子涵看我摔青了膝盖,在校医室特意多开出来的。
我握着那管药膏,金属管身触感冰凉。
我没有犹豫,迈开步子朝顾晨阳走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地板上回响。
顾晨阳听到脚步声,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他迅速把左手的衣袖往下拉,遮住了整截手腕。
他抬起头看着我,整个人再次进入了那种防备的状态。
我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的手腕。
我伸手把那管活络药膏从口袋里拿出来,随手放在了他身旁的空长椅上。
药膏在木质长椅上发出一声轻响,滚到了他的大腿旁边。
顾晨阳低下头,看着那管药膏。
他的视线定格在药盒上“活血散瘀、舒筋止痛”八个大字上。
整间球馆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我单肩背上自己的背包,转过身,大步朝着球馆门口走去。
我走到厚重的铁门前,伸手握住了金属门把手。
在推门走出去的前一秒,我侧过头,用余光往后看了一眼。
顾晨阳依然坐在长椅上。
他的右手伸了出去,把那管药膏紧紧抓在了掌心里。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坐在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我推开球馆大门,迎着傍晚微凉的夕阳走了出去。
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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