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鼎杰发现婴儿房被改了是在孕第四个月的第三天。
那天他从午睡中醒来,黄星不在客厅,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他赤脚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变了。
原来这间房是黄星的——一张灰色的床,一个书架,书桌上堆着医学文献和笔记本电脑。墙壁是冷白色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整个房间像黄星这个人一样,干净、克制、一丝不苟。
现在不一样了。
床被搬走了。
书桌被搬走了。
书架还在,但上面多了一排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一只橘色的小猫,一只蓝色的小象。
墙壁上贴了一层浅米色的墙布,靠窗的那面墙上画着一棵大树,树枝伸展开来,上面停着几只手绘的小鸟。
画得不太好。
线条有点歪,小鸟的比例也不太对,有一只看起来更像鸡。
但颜色很温柔。
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布料很软,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婴儿床。
白色的,木质的,栏杆上缠着一圈棉绳,防止磕碰。床上铺着一条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淡黄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月亮。
黄星蹲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正在拧紧床腿上的螺丝。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你醒了。"
邱鼎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房间。
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你睡着以后。"黄星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你最近嗜睡,下午都要睡两个小时。"
"所以你趁我睡觉偷偷装修?"
"不是偷偷。"黄星说,"是惊喜。"
邱鼎杰走进房间,蹲下来看那张婴儿床。
床很结实。
栏杆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毛刺。床垫是新的,软硬适中。枕头——不对,婴儿不需要枕头。黄星连这个都查过了。
"这个床是你挑的?"
"嗯。"
"你查了多久?"
黄星沉默了一秒。
"三天。"
"三天?"
"网上评价说这个牌子甲醛含量最低,木材是新西兰松木,护栏间距符合国标,不会卡住婴儿的头。"
邱鼎杰抬头看他。
黄星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汇报一份实验报告。
但邱鼎杰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包装箱的纸板边缘割的。
三天。
他趁邱鼎杰午睡的时候,搬家具、刷墙、贴墙布、组装婴儿床。
三天。
"墙上的画是你画的?"邱鼎杰指着那棵大树。
"嗯。"
"那只鸡——"
"是鸟。"
"你确定?"
黄星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比例失调的"小鸟"。
"……它还在成长期。"
邱鼎杰笑出了声。
黄星的耳尖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邱鼎杰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棵大树。
墙布是布面的,摸上去有微微的纹理。
大树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片叶子都是认真涂上去的。
"你学过画画吗?"
"没有。"
"看出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也没对我委婉过。"
黄星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
"我想画一棵树。"他说,"等孩子出生以后,每年在树上画一个标记,记录他长多高。"
邱鼎杰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黄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了很久。
"从你种第一盆月季开始。"他说。
邱鼎杰愣住了。
"你说要种花。"黄星的声音很轻,"你说要种在我们自己的阳台上。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以后有孩子,他也会看着那些花长大。"
"你那时候就想到孩子了?"
"嗯。"
"你确定?"
"不确定。"黄星说,"但我希望有。"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激动的、热烈的亮。
是那种安静的、笃定的亮。
像一盏灯。
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不刺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鼎杰。"黄星说,"我知道我给不了你很多。我的身体不好,信息素紊乱症还在,腺体随时可能出问题。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Alpha,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黄星。"
"但我可以学。"
"我知道。"
"我可以每天煮粥,可以半夜起来换尿布,可以——"
"黄星。"
邱鼎杰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黄星的话停住了。
邱鼎杰的手指很凉。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你不用证明什么。"邱鼎杰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黄星的眼睛红了。
很淡。
但邱鼎杰看到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比四个月前大了很多。
三盆月季已经变成了十二盆。
"果汁阳台"开过了第一轮花,橘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邱鼎杰没有扔,把它们收在一个玻璃罐里,放在阳台的角落。
新买的品种是"莫奈",花瓣上有粉色和黄色的条纹,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画。还有"蓝色风暴",深紫色的花苞紧紧裹着,还没有开。
阳台的栏杆上挂着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薄荷和迷迭香。
邱鼎杰蹲下来,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棵新的月季苗。
"莫奈"。
他把苗放进花盆里,用手把土培好。
黄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邱鼎杰浇了水,把花盆放到栏杆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一排月季。
十二盆。
从"果汁阳台"到"莫奈",从"蓝色风暴"到"红色达芬奇"。
每一盆都是他亲手种的。
每一盆都在慢慢地、安静地长大。
"黄星。"
"嗯。"
"等孩子出生以后,我要在阳台上种满月季。"
"种多少?"
"种到他长大的那一年。"邱鼎杰说,"一年种一盆。等他十八岁,阳台上就有十八盆。"
黄星走到他旁边。
"如果不止一个孩子呢?"
邱鼎杰转头看他。
"你还想要?"
"看你。"黄星说,"你想要几个,我就种几排。"
邱鼎杰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挺能种。"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种过?"
"你种了我。"
邱鼎杰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看着阳台上的月季。
"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太肉麻了。"
"你不喜欢?"
邱鼎杰没有回答。
但他的腺体跳了一下。
回路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流,白茶味和白兰地味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
黄星闻到了。
他笑了。
"你腺体出卖你了。"
"闭嘴。"
"你的信息素在说你喜欢。"
"我说闭嘴。"
黄星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掌心贴着邱鼎杰微微隆起的小腹。
"鼎杰。"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心跳。"
邱鼎杰安静下来。
他听到了。
不是黄星的心跳。
是更小的、更轻的、更急促的心跳。
从他自己的肚子里传出来。
像一颗小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的声音。
"他在动。"邱鼎杰说。
"嗯。"黄星的手掌轻轻贴着邱鼎杰的小腹,"他好像在踢我。"
"才四个月,你确定?"
"确定。"黄星说,"他的信息素在动。"
邱鼎杰低头看着黄星的手。
那只手很大。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浅浅的划痕。
现在它轻轻地、温柔地覆在他的肚子上。
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
怕太重会折断枝条。
怕太轻会抓不住。
"黄星。"
"嗯。"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因为高兴。"
邱鼎杰把手覆在黄星的手上。
"我也是。"
阳台上,十二盆月季安静地站着。
风从窗户吹进来,叶片轻轻晃动。
最左边那盆"果汁阳台"上,第二轮花苞正在慢慢打开。
橘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
像一封被慢慢拆开的信。
信上写着——
日子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一盆花一盆花地种。
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