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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婴儿房

囚鸟与玫瑰

邱鼎杰发现婴儿房被改了是在孕第四个月的第三天。

那天他从午睡中醒来,黄星不在客厅,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他赤脚走过去,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房间变了。

原来这间房是黄星的——一张灰色的床,一个书架,书桌上堆着医学文献和笔记本电脑。墙壁是冷白色的,窗帘是深灰色的,整个房间像黄星这个人一样,干净、克制、一丝不苟。

现在不一样了。

床被搬走了。

书桌被搬走了。

书架还在,但上面多了一排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小兔子,一只橘色的小猫,一只蓝色的小象。

墙壁上贴了一层浅米色的墙布,靠窗的那面墙上画着一棵大树,树枝伸展开来,上面停着几只手绘的小鸟。

画得不太好。

线条有点歪,小鸟的比例也不太对,有一只看起来更像鸡。

但颜色很温柔。

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布料很软,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婴儿床。

白色的,木质的,栏杆上缠着一圈棉绳,防止磕碰。床上铺着一条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是淡黄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月亮。

黄星蹲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正在拧紧床腿上的螺丝。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

"你醒了。"

邱鼎杰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房间。

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的?"

"你睡着以后。"黄星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你最近嗜睡,下午都要睡两个小时。"

"所以你趁我睡觉偷偷装修?"

"不是偷偷。"黄星说,"是惊喜。"

邱鼎杰走进房间,蹲下来看那张婴儿床。

床很结实。

栏杆打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毛刺。床垫是新的,软硬适中。枕头——不对,婴儿不需要枕头。黄星连这个都查过了。

"这个床是你挑的?"

"嗯。"

"你查了多久?"

黄星沉默了一秒。

"三天。"

"三天?"

"网上评价说这个牌子甲醛含量最低,木材是新西兰松木,护栏间距符合国标,不会卡住婴儿的头。"

邱鼎杰抬头看他。

黄星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汇报一份实验报告。

但邱鼎杰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包装箱的纸板边缘割的。

三天。

他趁邱鼎杰午睡的时候,搬家具、刷墙、贴墙布、组装婴儿床。

三天。

"墙上的画是你画的?"邱鼎杰指着那棵大树。

"嗯。"

"那只鸡——"

"是鸟。"

"你确定?"

黄星看了一眼墙上那只比例失调的"小鸟"。

"……它还在成长期。"

邱鼎杰笑出了声。

黄星的耳尖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邱鼎杰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棵大树。

墙布是布面的,摸上去有微微的纹理。

大树画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片叶子都是认真涂上去的。

"你学过画画吗?"

"没有。"

"看出来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你也没对我委婉过。"

黄星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面墙。

"我想画一棵树。"他说,"等孩子出生以后,每年在树上画一个标记,记录他长多高。"

邱鼎杰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黄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树,看了很久。

"从你种第一盆月季开始。"他说。

邱鼎杰愣住了。

"你说要种花。"黄星的声音很轻,"你说要种在我们自己的阳台上。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以后有孩子,他也会看着那些花长大。"

"你那时候就想到孩子了?"

"嗯。"

"你确定?"

"不确定。"黄星说,"但我希望有。"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激动的、热烈的亮。

是那种安静的、笃定的亮。

像一盏灯。

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不刺眼,但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鼎杰。"黄星说,"我知道我给不了你很多。我的身体不好,信息素紊乱症还在,腺体随时可能出问题。我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Alpha,也不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黄星。"

"但我可以学。"

"我知道。"

"我可以每天煮粥,可以半夜起来换尿布,可以——"

"黄星。"

邱鼎杰伸手,按住了他的嘴。

黄星的话停住了。

邱鼎杰的手指很凉。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你不用证明什么。"邱鼎杰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黄星的眼睛红了。

很淡。

但邱鼎杰看到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阳台上。

阳台比四个月前大了很多。

三盆月季已经变成了十二盆。

"果汁阳台"开过了第一轮花,橘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邱鼎杰没有扔,把它们收在一个玻璃罐里,放在阳台的角落。

新买的品种是"莫奈",花瓣上有粉色和黄色的条纹,像一幅被打翻的水彩画。还有"蓝色风暴",深紫色的花苞紧紧裹着,还没有开。

阳台的栏杆上挂着一排小花盆,里面种着薄荷和迷迭香。

邱鼎杰蹲下来,从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棵新的月季苗。

"莫奈"。

他把苗放进花盆里,用手把土培好。

黄星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邱鼎杰浇了水,把花盆放到栏杆旁边。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一排月季。

十二盆。

从"果汁阳台"到"莫奈",从"蓝色风暴"到"红色达芬奇"。

每一盆都是他亲手种的。

每一盆都在慢慢地、安静地长大。

"黄星。"

"嗯。"

"等孩子出生以后,我要在阳台上种满月季。"

"种多少?"

"种到他长大的那一年。"邱鼎杰说,"一年种一盆。等他十八岁,阳台上就有十八盆。"

黄星走到他旁边。

"如果不止一个孩子呢?"

邱鼎杰转头看他。

"你还想要?"

"看你。"黄星说,"你想要几个,我就种几排。"

邱鼎杰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挺能种。"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种过?"

"你种了我。"

邱鼎杰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看着阳台上的月季。

"你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太肉麻了。"

"你不喜欢?"

邱鼎杰没有回答。

但他的腺体跳了一下。

回路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流,白茶味和白兰地味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

黄星闻到了。

他笑了。

"你腺体出卖你了。"

"闭嘴。"

"你的信息素在说你喜欢。"

"我说闭嘴。"

黄星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掌心贴着邱鼎杰微微隆起的小腹。

"鼎杰。"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心跳。"

邱鼎杰安静下来。

他听到了。

不是黄星的心跳。

是更小的、更轻的、更急促的心跳。

从他自己的肚子里传出来。

像一颗小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的声音。

"他在动。"邱鼎杰说。

"嗯。"黄星的手掌轻轻贴着邱鼎杰的小腹,"他好像在踢我。"

"才四个月,你确定?"

"确定。"黄星说,"他的信息素在动。"

邱鼎杰低头看着黄星的手。

那只手很大。

骨节分明,指腹上有浅浅的划痕。

现在它轻轻地、温柔地覆在他的肚子上。

像一只鸟落在树枝上。

怕太重会折断枝条。

怕太轻会抓不住。

"黄星。"

"嗯。"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因为高兴。"

邱鼎杰把手覆在黄星的手上。

"我也是。"

阳台上,十二盆月季安静地站着。

风从窗户吹进来,叶片轻轻晃动。

最左边那盆"果汁阳台"上,第二轮花苞正在慢慢打开。

橘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

像一封被慢慢拆开的信。

信上写着——

日子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一盆花一盆花地种。

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