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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一张照片

囚鸟与玫瑰

邱鼎杰是在孕第八个月的第二十三天按下快门的。

那天是九月。

廊坊的秋天来得很早,阳台上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邱鼎杰裹着黄星的外套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杯温了刚好四十度的牛奶——黄星现在连牛奶温度都能精确到个位数,邱鼎杰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体温计插进了杯子里。

阳台上现在有二十盆月季。

从"果汁阳台"到"莫奈",从"蓝色风暴"到"红色达芬奇",还有后来添的"真宙""朱丽叶""瑞典女王"。每一盆都是邱鼎杰亲手种的,每一盆都在这个秋天开得正好。

最左边那盆"果汁阳台"上,一朵橘色的花开得最盛。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卷曲,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整朵花像一小团燃烧的火。

邱鼎杰举起手机,对准那朵花。

镜头里,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见,有一只小蜜蜂正趴在花蕊上,翅膀微微颤动。

他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拍好了。

邱鼎杰低头看了看——构图歪了,蜜蜂的屁股拍进去了,花苞被截掉了一半。

不好看。

但他没有删。

他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

花开了。

发送。

三秒后,黄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鼎杰。"

"嗯。"

"你发朋友圈了?"

"嗯。"

"我看到了。"

"你手比我还快。"

黄星在他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

"不是花开了。"

邱鼎杰转头看他。

"什么?"

黄星看着阳台上那排月季。

"是你种的花,开了。"

邱鼎杰低头喝了一口羹。

银耳炖得很软,莲子去了芯,甜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甜品的?"

"网上学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网上的?"

"从你怀孕开始。"

邱鼎杰看了他一眼。

黄星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从你怀孕开始,我每天都在学新东西。"他说,"煮粥、热牛奶、炖银耳、换尿布——"

"孩子还没出生呢。"

"提前学。"

"你连孩子性别都不知道就开始学换尿布?"

"网上说男宝和女宝的穿法不一样。"

邱鼎杰差点被银耳呛到。

"你还查了性别?"

"没有。"黄星说,"但网上说可以提前准备两种方案。"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一个长长的清单——

《婴儿用品准备清单(男宝版)》

《婴儿用品准备清单(女宝版)》

《新生儿护理注意事项》

《邱鼎杰产后恢复计划》

《母乳喂养指南》

《混合喂养指南》

《奶粉冲泡温度对照表》

邱鼎杰翻了翻。

清单密密麻麻,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

"你写了多久?"

"四个月。"

"四个月?"

"从你种第一盆月季开始。"

邱鼎杰的手指停住了。

又是这句话。

从种月季开始。

从花苞开始。

从那个他蹲在阳台上、对着一盆"果汁阳台"说"你好"的早晨开始。

黄星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一直在准备。

像一个在春天就为冬天储柴的人。

不声不响,不急不躁。

把所有的温暖都提前攒好。

"黄星。"

"嗯。"

"你不用准备这么多。"

"要准备。"

"为什么?"

黄星看着他。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你就不会害怕。"

邱鼎杰低下头。

银耳羹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眨了眨眼。

没有哭。

只是——眼眶有点热。

像阳台上那朵月季,在秋天的风里,安静地、慢慢地,开出了最后一片花瓣。

孩子是在那天晚上出生的。

不是白天。

不是预产期。

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邱鼎杰被一阵剧烈的宫缩疼醒的时候,黄星已经在床边了。

他不知道黄星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根本没睡。也许从邱鼎杰翻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睁开了眼。

"疼吗?"

"废话。"

"我去拿待产包。"

"黄星。"

"嗯?"

"你手在抖。"

黄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

"你不用没事。"邱鼎杰抓住他的手,"你紧张是正常的。"

黄星看着他。

"你不紧张吗?"

"疼得没空紧张。"

黄星笑了。

很浅。

但邱鼎杰看到了。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零二分。

护士推着轮椅过来,黄星蹲下来,把邱鼎杰抱上去。

动作很轻。

轻到像在抱一朵花。

"你轻点。"邱鼎杰说。

"我已经很轻了。"

"你再轻一点。"

"再轻就飘起来了。"

邱鼎杰疼得没力气笑。

但他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孩子出生是在早上六点四十八分。

天刚亮。

秋天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产房的白色墙壁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

邱鼎杰听到了一声哭。

很响。

很亮。

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这个世界喊出了第一声。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

"恭喜,是个男孩。"

邱鼎杰侧过头。

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通红的婴儿。

眼睛闭着。

嘴巴张着。

哭声一阵一阵的,像海浪。

黄星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

孩子的手很小。

小到黄星的一根手指就能包住。

但那只小手忽然抓住了黄星的手指。

很紧。

紧到黄星的呼吸停了一秒。

"鼎杰。"他的声音哑了,"他抓我了。"

"嗯。"

"他在抓我。"

"我知道。"

"他——"

黄星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

肩膀在抖。

邱鼎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黄星。"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你的肩膀在抖。"

"……风大。"

产房里没有风。

邱鼎杰笑了。

很轻。

像阳台上那朵月季,在秋天的风里,安静地落下了第一片花瓣。

不是凋零。

是开始。

他们出院是在三天后。

回到家的时候,阳台上的月季开了一地。

"果汁阳台"的橘色花瓣落满了花盆,"莫奈"的粉黄条纹在风里轻轻晃动,"蓝色风暴"终于开了——深紫色的花瓣像一小片夜空,安静地落在阳台上。

邱鼎杰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

孩子睡着了。

小小的,软软的,裹在一条淡黄色的襁褓里。

上面绣着一个月亮。

是黄星在婴儿床上铺的那条被子改的。

邱鼎杰低头看着孩子的脸。

他的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

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黄星站在他旁边。

"像谁?"他问。

"不知道。"邱鼎杰说,"刚出生的小孩都长一个样。"

"我觉得像你。"

"你确定?"

"嗯。"黄星说,"他的信息素是白茶味的。"

邱鼎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凑近孩子的后颈。

闻到了。

很淡。

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茶叶上。

白茶味。

他的味道。

邱鼎杰的眼眶热了。

"黄星。"

"嗯。"

"给他取个名字吧。"

黄星想了想。

"你取。"

"为什么?"

"因为你是种花的人。"黄星说,"花开了,应该由种花的人来命名。"

邱鼎杰看着阳台上的月季。

二十盆。

在秋天的风里,安静地、努力地、倔强地盛开着。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

他蹲在阳台上,对着一盆"果汁阳台"说——

"你好。以后请多关照。"

那时候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黄星会不会一直留下来。

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来。

不知道月季会不会开花。

但他还是种了。

一盆一盆地种。

一天一天地等。

像等一个承诺。

"叫'初'吧。"邱鼎杰说。

黄星看着他。

"初?"

"嗯。"邱鼎杰说,"初生的初。初见的初。"

"还有呢?"

"还有——"邱鼎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初心的初。"

黄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邱初。"

孩子没有醒。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邱初。"黄星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孩子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一朵花,在梦里,悄悄地开了。

那天傍晚,邱鼎杰在阳台上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二十盆月季开满了阳台。

秋天的阳光落在花瓣上,金灿灿的。

黄星站在月季旁边,怀里抱着邱初。

邱初睡着了。

小小的,软软的,裹在淡黄色的襁褓里。

黄星低头看着他。

嘴角弯着。

眼睛里有光。

邱鼎杰站在他们对面,举着手机。

镜头里的画面有点歪。

构图不太好。

光线也有点过曝。

但邱鼎杰没有重拍。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

花开了。他来了。我们都在。

发送。

三秒后,黄星发来一条消息。

我看到了。

邱鼎杰回复:你手比我还快。

黄星:因为你发的每一张照片,我都要第一个看到。

邱鼎杰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抬头,看向阳台。

黄星站在那里。

怀里抱着邱初。

身后是二十盆月季。

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花瓣轻轻飘落。

有一片落在邱初的襁褓上。

橘色的。

像一小团火。

邱鼎杰走过去。

他把那片花瓣轻轻拈起来。

然后放进邱初的小手里。

孩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把花瓣握住了。

很紧。

像握住一个承诺。

邱鼎杰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然后他笑了。

"黄星。"

"嗯。"

"你看。"

"看到了。"

"他抓住了。"

"嗯。"

"他抓住了那片花瓣。"

黄星走到他旁边。

三个人站在阳台上。

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

月季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

像一场金色的雨。

邱鼎杰靠在黄星的肩膀上。

黄星的手环着他的腰。

邱初在他们中间,睡着了。

小小的,软软的,手里握着一片橘色的花瓣。

"黄星。"

"嗯。"

"你说,等邱初长大以后,他会记得今天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太小了。"黄星说,"但他会闻到月季的味道。会看到阳台上的花。会知道——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开始为他种花了。"

邱鼎杰闭上眼。

风从窗户吹进来。

白茶味、白兰地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像春天第一场雨的味道,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

月季的花瓣落在他们的肩上。

一片。

两片。

三片。

像一封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日子还很长。

但没关系。

我们慢慢走。

(完)1

段评

这章太上头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