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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粥

囚鸟与玫瑰

邱鼎杰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白兰地味。

是米粥的味道。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酒店房间的白色天花板,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缝切进来,落在床尾。

后颈的腺体在隐隐发热。

终身标记后的第三天,回路还在磨合期,像一颗刚种下去的树,根须正在往土壤深处试探。黄星的信息素时不时会顺着回路涌过来,温温的,带着白兰地的尾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拍他的后背。

邱鼎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味道是稳定的、持续的、不会忽然消散的。

然后他坐起来。

厨房的方向传来锅铲碰到锅壁的声音。

很轻。

但很真实。

邱鼎杰赤着脚走出去。

黄星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的手腕。他背对着邱鼎杰,微微弯着腰,正用一把木勺搅锅里的粥。

动作很慢。

像一个正在学走路的人。

邱鼎杰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看着黄星的背影看了很久。

上一次黄星站在灶台前,是在他失忆的时候。那时候黄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却记得给他煮粥。邱鼎杰当时以为那是信息素的本能,后来才知道——

有些记忆,不是刻在脑子里的。

是刻在骨头里的。

"你醒了。"黄星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信息素告诉我了。"

邱鼎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颈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腺体刚才微微跳了一下。

"你偷窥我。"

"这叫感知。"

"有什么区别?"

"偷窥是不礼貌的。"黄星转过身,手里还端着木勺,"感知是合法的。"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苍白的皮肤上有了一点血色,眼下的青黑淡了,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也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游丝,而是稳定地、缓慢地流淌着,像一条解冻的河。

"周医生说你的腺体恢复得不错。"邱鼎杰说。

"嗯。"黄星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他说再观察两周,如果指标继续好转,可以减药。"

"那你的信息素紊乱症——"

"还在。"黄星说,"但不会恶化了。"

邱鼎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粥。

白粥。

煮得有点稠。

"你放了多少米?"

"一杯。"

"一杯米要配八杯水。你放了几杯?"

黄星沉默了一秒。

"四杯。"

"难怪这么稠。"

"你上次也是这么煮的。"

"我上次放的是两杯米。"

"那比例一样。"

邱鼎杰看了他一眼。

黄星面不改色地回望。

"你数学不好。"邱鼎杰说。

"我商科毕业。"

"那更不应该算错。"

黄星低下头,继续搅粥。

搅了两下,他忽然说:"鼎杰。"

"嗯。"

"你饿不饿?"

"刚醒。"

"那你等一下。"

黄星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用勺子把粥盛出来。他的手还有点抖——腺体恢复期的副作用,精细动作偶尔会失控。盛到第二碗的时候,粥洒了一点在碗沿上。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用嘴唇把碗沿上的粥舔掉了。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邱鼎杰说,"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动作很像猫。"

黄星的耳尖红了。

很淡。

但邱鼎杰看到了。

他把两碗粥端到餐桌上,又去拿了两双筷子。邱鼎杰坐在桌子对面,看着黄星把筷子递过来。

"你先尝。"黄星说。

邱鼎杰夹了一筷子粥,吹了吹,放进嘴里。

白粥。

没有盐,没有糖,没有任何调味。

但很烫。

热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冻了很久的河终于被春水灌满。

"怎么样?"黄星问。

邱鼎杰看着他。

"不好喝。"

黄星的表情僵了一瞬。

"太稠了。"邱鼎杰说,"下次少放米,多加水。"

黄星的眼神软下来。

"下次。"他重复了一遍。

"嗯。"

"下次我煮。"

"你确定你能站得住?"

"能。"

"那明天你煮。"

"好。"

两个人安静地喝粥。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白粥的热气照成一缕一缕金色的丝。

邱鼎杰喝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

"黄星。"

"嗯?"

"我想搬出去。"

黄星的手停了一下。

"搬去哪里?"

"租个房子。"邱鼎杰说,"不要酒店。也不要邱家。就我们两个。"

黄星看着他。

"好。"

"你有意见?"

"没有。"黄星说,"我只是在想,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邱鼎杰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黄星会问得这么自然。

不是"你想好了吗",不是"会不会太急",不是任何犹豫和试探。

是"你喜欢什么样的"。

好像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好像"我们两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邱鼎杰低下头,继续喝粥。

"有阳台的。"他说,"我要种花。"

"什么花?"

"月季。"

黄星看了他一眼。

月季。

邱家的花园里种满了月季。

邱鼎杰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邱家的月季。"他说,"是我自己种的。种在我们自己的阳台上。"

黄星点头。

"好。"

喝完粥,黄星洗碗。

邱鼎杰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看租房信息。

黄星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你在看什么?"

"房子。"邱鼎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这个怎么样?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

黄星凑过来看。

他靠得很近。

近到邱鼎杰能闻到他身上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不再是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浓度,而是淡淡的、温热的,像一杯被手心捂暖的酒。

"离医院有点远。"黄星说。

"你以后不用天天去医院。"

"复查还是要的。"

"那开车二十分钟。不远。"

"你开车?"

"我学。"

黄星转头看他。

"你会开车吗?"

"不会。"邱鼎杰理直气壮,"所以你教我。"

黄星笑了。

"你倒是很会使唤人。"

"你欠我的。"

"嗯。"黄星说,"我欠你的。"

他伸手,把邱鼎杰手里的手机拿过来,认真看了看那个房源。

"阳台够大吗?"他问,"你说要种月季。"

邱鼎杰看着他。

黄星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敷衍,不是迁就,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妥协。

是真的在考虑——阳台够不够大,阳光够不够好,月季能不能种活。

邱鼎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够大。"他说,"够种二十盆。"

"那够了。"

黄星把手机还给他。

手指碰到邱鼎杰的手背时,停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

很轻。

没有用力。

但邱鼎杰感觉到了——后颈的腺体跳了一下,回路里传来一阵温热的暖流,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指尖。

终身标记的回响。

不是信息素的依赖。

是两个人的身体在说——

我在。

我一直都在。

邱鼎杰没有抽手。

他反握住黄星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厨房里还飘着白粥的余温。

过了很久,黄星说:

"鼎杰。"

"嗯。"

"明天我煮粥。"

"你确定?"

"确定。"

"那我要加一个鸡蛋。"

"溏心的?"

邱鼎杰转头看他。

黄星的表情很平静。

但邱鼎杰知道——

一个记得你吃溏心蛋的人,不是靠信息素记住的。

是靠心。

"嗯。"邱鼎杰说,"溏心的。"

黄星笑了。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的窗帘微微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日子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们有的是时间。

一碗粥一碗粥地煮。

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