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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标记

囚鸟与玫瑰

黄星倒下的时候,邱鼎杰正在厨房煮粥。

没有预兆。

没有信息素失控的前兆。

没有任何预警。

邱鼎杰听到客厅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摔碎东西的声音,是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扔下勺子就跑出去。

黄星倒在沙发旁边,侧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从他的腺体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浓烈得呛人,像一瓶被打翻的酒,在空气中疯狂地扩散。

"黄星!"

邱鼎杰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脉搏很快,很乱,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黄星,你醒醒——"

他拍黄星的脸。

没有反应。

邱鼎杰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地址是——"

他报出地址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说救护车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

邱鼎杰低头看着黄星。

黄星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从最初的浓烈,慢慢变得稀薄,像一盏灯在耗尽最后的油。

邱鼎杰忽然意识到——

黄星的信息素在消散。

不是失控。

是枯竭。

他的腺体已经无法再产生信息素了。

就像一台机器,齿轮磨光了,轴承烧断了,最后只剩下空转的残响。

邱鼎杰把黄星的头抱进怀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试图用掌心覆盖住那个正在衰竭的腺体。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黄星,你别走。"

没有回应。

黄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

他的嘴唇动了。

很轻,很轻。

"鼎杰。"

邱鼎杰猛地低头。

"我在。我在,你说。"

黄星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粥……要糊了。"

邱鼎杰的眼泪砸在黄星的脸上。

"你混蛋。"他哭着骂,"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粥。"

黄星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勾住了邱鼎杰的衣角。

很轻。

像怕弄皱什么。

急救人员到的时候,黄星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主治医生姓周,是黄星从病发初期就一直跟诊的专家。他在急诊室门口拦住邱鼎杰,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邱先生,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邱鼎杰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衣服上沾着黄星的信息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说。"

周医生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关上门。

"黄先生的信息素紊乱症已经发展到了终末期。"周医生说,"他的腺体功能正在全面衰竭。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

邱鼎杰靠在墙上。

"三到六个月之后呢?"

周医生沉默了一秒。

"腺体完全坏死。信息素永久消失。"

邱鼎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人?"

"不只是没有信息素。"周医生斟酌着措辞,"腺体是人体的第二神经中枢。它一旦坏死,会连带影响整个内分泌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最直接的后果是——"

他停了一下。

"器官衰竭。"

邱鼎杰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有没有办法?"

周医生看着他。

"有一个。"

邱鼎杰猛地抬头。

"但我不确定你会同意。"

"说。"

周医生深吸一口气。

"终身标记。"

邱鼎杰愣住了。

"什么?"

"终身标记。"周医生重复了一遍,"Alpha对Omega进行终身标记后,双方的腺体会建立永久性的信息素回路。这个回路可以反向修复受损的腺体——前提是Alpha的腺体还没有完全坏死。"

邱鼎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你是说——"

"黄先生的腺体还有残余功能。如果现在进行终身标记,你的信息素可以通过回路反哺他的腺体,延缓甚至阻止衰竭。"

"那风险呢?"

周医生的表情沉下来。

"风险很大。终身标记一旦建立,不可逆。你和黄先生将永久绑定。如果黄先生的腺体最终没能恢复,你的信息素会持续被消耗——最坏的情况,你的腺体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邱鼎杰沉默了。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你也会失去信息素。"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邱鼎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削过苹果,握过黄星的手,撕过那份实验报告,在邱家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过密码。

他想起黄星倒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黄星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的粥要糊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可以做?"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邱鼎杰说,"我已经考虑了八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黄星醒了。

很短暂。

像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邱鼎杰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鼎杰。"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邱鼎杰的手收紧了。

"别胡说。"

"我感觉到了。"黄星的声音很轻,"我的信息素在消失。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邱鼎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黄星的手背上。

"周医生说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终身标记。"

黄星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同意了?"

"嗯。"

黄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不行。"

邱鼎杰猛地抬头。

"黄星——"

"我不同意。"黄星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你知道终身标记意味着什么。你才二十六岁。你的人生不应该被绑在一个病人身上。"

"你——"

"邱鼎杰。"黄星叫他的全名,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你不欠我的。"

邱鼎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俯身,双手撑在黄星身体两侧的床栏上,把黄星困在自己和病床之间。

"黄星。"他说。

"嗯。"

"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哭过的人。

"第一,我不欠你。但你欠我。你欠我八年的真相,欠我一句'对不起',欠我一个完整的、没有谎言的余生。"

黄星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邱鼎杰继续说,"我的信息素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鼎杰——"

"第三。"邱鼎杰低下头,额头抵着黄星的额头,"你说我不应该被绑在一个病人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终于颤了。

"——如果那个病人是你,我宁愿被绑一辈子。"

黄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不会。"

"如果我的腺体没有恢复——"

"不会。"

"如果你的信息素也被拖垮——"

"黄星。"邱鼎杰打断他,"你记不记得,你失忆的时候,信息素认出了我。"

黄星愣住。

"它自己找到我的。"邱鼎杰说,"不是邱家的实验,不是匹配度,不是你母亲的遗言。是你的信息素,自己选择了我。"

他伸手,擦掉黄星脸上的泪。

"所以这一次,换我选择你。"

黄星闭上眼。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手术室。

邱鼎杰躺在黄星旁边的手术台上,偏过头,能看到黄星的侧脸。

黄星也偏着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对视。

周医生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标记针。

"最后确认一次。"他说,"双方自愿,不可逆。确认?"

"确认。"邱鼎杰说。

"确认。"黄星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

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邱鼎杰感觉意识在慢慢模糊。

他努力睁着眼,看着黄星。

黄星也在看他。

然后黄星忽然笑了。

很淡。

"鼎杰。"

"嗯?"

"粥没糊吧?"

邱鼎杰也笑了。

"糊了。"

"那晚上我煮。"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我教你。"

"好。"

麻醉彻底生效前,邱鼎杰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周医生说:

"开始标记。"

然后世界安静了。

邱鼎杰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白兰地味。

不是以前那种浓烈的、失控的、像暴风雨一样的白兰地味。

是温柔的。

安静的。

像一杯温好的酒,搁在手边,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转过头。

黄星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是稳定的。

像一颗终于回到轨道的星。

"你醒了。"黄星说。

邱鼎杰动了动手指。

黄星立刻握住。

"感觉怎么样?"

邱鼎杰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后颈的腺体在微微发热。

不是疼。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填满的感觉。

像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终于有人住进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黄星。

"你的信息素。"他说。

"嗯。"

"变了。"

黄星点头。

"周医生说,回路已经建立。我的腺体在缓慢恢复。"

"那你的病——"

"还在。"黄星说,"但不会恶化了。"

邱鼎杰的眼眶红了。

"够了。"他说,"够了。"

黄星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

"鼎杰。"

"嗯。"

"谢谢你。"

邱鼎杰别过脸。

"别谢。"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

黄星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嘴角后面的笑。

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连白兰地味的信息素都跟着变甜了的笑。

"那我用一辈子还。"

邱鼎杰看着他。

然后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白兰地味的信息素裹着白茶味,在病房里安静地缠绕在一起。

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从此不再分开。1

段评

这一段真的有被上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