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星倒下的时候,邱鼎杰正在厨房煮粥。
没有预兆。
没有信息素失控的前兆。
没有任何预警。
邱鼎杰听到客厅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摔碎东西的声音,是身体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扔下勺子就跑出去。
黄星倒在沙发旁边,侧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从他的腺体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浓烈得呛人,像一瓶被打翻的酒,在空气中疯狂地扩散。
"黄星!"
邱鼎杰扑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脉搏很快,很乱,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黄星,你醒醒——"
他拍黄星的脸。
没有反应。
邱鼎杰的手开始发抖。他掏出手机拨急救电话,手指按了三次才按对号码。
"地址是——"
他报出地址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说救护车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
邱鼎杰低头看着黄星。
黄星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浅。白兰地味的信息素从最初的浓烈,慢慢变得稀薄,像一盏灯在耗尽最后的油。
邱鼎杰忽然意识到——
黄星的信息素在消散。
不是失控。
是枯竭。
他的腺体已经无法再产生信息素了。
就像一台机器,齿轮磨光了,轴承烧断了,最后只剩下空转的残响。
邱鼎杰把黄星的头抱进怀里,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试图用掌心覆盖住那个正在衰竭的腺体。
"别走。"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黄星,你别走。"
没有回应。
黄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
他的嘴唇动了。
很轻,很轻。
"鼎杰。"
邱鼎杰猛地低头。
"我在。我在,你说。"
黄星的眼睛没有睁开。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粥……要糊了。"
邱鼎杰的眼泪砸在黄星的脸上。
"你混蛋。"他哭着骂,"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粥。"
黄星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勾住了邱鼎杰的衣角。
很轻。
像怕弄皱什么。
急救人员到的时候,黄星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主治医生姓周,是黄星从病发初期就一直跟诊的专家。他在急诊室门口拦住邱鼎杰,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邱先生,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
邱鼎杰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衣服上沾着黄星的信息素,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说。"
周医生把他带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关上门。
"黄先生的信息素紊乱症已经发展到了终末期。"周医生说,"他的腺体功能正在全面衰竭。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还有三到六个月。"
邱鼎杰靠在墙上。
"三到六个月之后呢?"
周医生沉默了一秒。
"腺体完全坏死。信息素永久消失。"
邱鼎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信息素的人?"
"不只是没有信息素。"周医生斟酌着措辞,"腺体是人体的第二神经中枢。它一旦坏死,会连带影响整个内分泌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最直接的后果是——"
他停了一下。
"器官衰竭。"
邱鼎杰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着墙才没有滑下去。
"有没有办法?"
周医生看着他。
"有一个。"
邱鼎杰猛地抬头。
"但我不确定你会同意。"
"说。"
周医生深吸一口气。
"终身标记。"
邱鼎杰愣住了。
"什么?"
"终身标记。"周医生重复了一遍,"Alpha对Omega进行终身标记后,双方的腺体会建立永久性的信息素回路。这个回路可以反向修复受损的腺体——前提是Alpha的腺体还没有完全坏死。"
邱鼎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你是说——"
"黄先生的腺体还有残余功能。如果现在进行终身标记,你的信息素可以通过回路反哺他的腺体,延缓甚至阻止衰竭。"
"那风险呢?"
周医生的表情沉下来。
"风险很大。终身标记一旦建立,不可逆。你和黄先生将永久绑定。如果黄先生的腺体最终没能恢复,你的信息素会持续被消耗——最坏的情况,你的腺体也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邱鼎杰沉默了。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你也会失去信息素。"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邱鼎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削过苹果,握过黄星的手,撕过那份实验报告,在邱家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过密码。
他想起黄星倒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黄星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的粥要糊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什么时候可以做?"
周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邱鼎杰说,"我已经考虑了八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前一天晚上,黄星醒了。
很短暂。
像一盏灯在熄灭前最后闪了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邱鼎杰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鼎杰。"
"嗯。"
"我是不是快死了?"
邱鼎杰的手收紧了。
"别胡说。"
"我感觉到了。"黄星的声音很轻,"我的信息素在消失。像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被抽走。"
邱鼎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黄星的手背上。
"周医生说了,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终身标记。"
黄星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同意了?"
"嗯。"
黄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不行。"
邱鼎杰猛地抬头。
"黄星——"
"我不同意。"黄星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你知道终身标记意味着什么。你才二十六岁。你的人生不应该被绑在一个病人身上。"
"你——"
"邱鼎杰。"黄星叫他的全名,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你不欠我的。"
邱鼎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俯身,双手撑在黄星身体两侧的床栏上,把黄星困在自己和病床之间。
"黄星。"他说。
"嗯。"
"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哭过的人。
"第一,我不欠你。但你欠我。你欠我八年的真相,欠我一句'对不起',欠我一个完整的、没有谎言的余生。"
黄星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邱鼎杰继续说,"我的信息素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
"鼎杰——"
"第三。"邱鼎杰低下头,额头抵着黄星的额头,"你说我不应该被绑在一个病人身上。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终于颤了。
"——如果那个病人是你,我宁愿被绑一辈子。"
黄星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你会后悔的。"他说。
"不会。"
"如果我的腺体没有恢复——"
"不会。"
"如果你的信息素也被拖垮——"
"黄星。"邱鼎杰打断他,"你记不记得,你失忆的时候,信息素认出了我。"
黄星愣住。
"它自己找到我的。"邱鼎杰说,"不是邱家的实验,不是匹配度,不是你母亲的遗言。是你的信息素,自己选择了我。"
他伸手,擦掉黄星脸上的泪。
"所以这一次,换我选择你。"
黄星闭上眼。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手术室。
邱鼎杰躺在黄星旁边的手术台上,偏过头,能看到黄星的侧脸。
黄星也偏着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对视。
周医生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标记针。
"最后确认一次。"他说,"双方自愿,不可逆。确认?"
"确认。"邱鼎杰说。
"确认。"黄星说。
周医生点了点头。
麻醉剂推进血管的时候,邱鼎杰感觉意识在慢慢模糊。
他努力睁着眼,看着黄星。
黄星也在看他。
然后黄星忽然笑了。
很淡。
"鼎杰。"
"嗯?"
"粥没糊吧?"
邱鼎杰也笑了。
"糊了。"
"那晚上我煮。"
"你连站都站不稳。"
"那我教你。"
"好。"
麻醉彻底生效前,邱鼎杰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周医生说:
"开始标记。"
然后世界安静了。
邱鼎杰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白兰地味。
不是以前那种浓烈的、失控的、像暴风雨一样的白兰地味。
是温柔的。
安静的。
像一杯温好的酒,搁在手边,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转过头。
黄星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那种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是稳定的。
像一颗终于回到轨道的星。
"你醒了。"黄星说。
邱鼎杰动了动手指。
黄星立刻握住。
"感觉怎么样?"
邱鼎杰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后颈的腺体在微微发热。
不是疼。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填满的感觉。
像一间空了很久的房子,终于有人住进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黄星。
"你的信息素。"他说。
"嗯。"
"变了。"
黄星点头。
"周医生说,回路已经建立。我的腺体在缓慢恢复。"
"那你的病——"
"还在。"黄星说,"但不会恶化了。"
邱鼎杰的眼眶红了。
"够了。"他说,"够了。"
黄星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
"鼎杰。"
"嗯。"
"谢谢你。"
邱鼎杰别过脸。
"别谢。"
"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账还没还完。"
黄星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嘴角后面的笑。
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连白兰地味的信息素都跟着变甜了的笑。
"那我用一辈子还。"
邱鼎杰看着他。
然后他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白兰地味的信息素裹着白茶味,在病房里安静地缠绕在一起。
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流。
从此不再分开。1
这一段真的有被上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