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父交出账本是在第二天凌晨。
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谈判。
没有那句邱鼎杰预料中的"你必须离开黄星"。
凌晨三点十七分,邱鼎杰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书房保险柜,密码是你六岁生日。"
邱鼎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六岁生日。
2006年3月14日。
他记得那天。
因为那天之后,他第一次喝到了那杯"营养液"。
邱父甚至没有忘记用这个日期来提醒他——
你的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就不再属于你自己。
邱鼎杰没有立刻去拿。
他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等天亮。
黄星睡在旁边的床上。
自从恢复记忆之后,黄星的睡眠越来越差。白天会突然陷入短暂的昏睡,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台随时会断电的机器。只有在深夜,当邱鼎杰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能安稳地睡上几个小时。
此刻他侧躺着,呼吸很浅,白兰地味的信息素淡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
邱鼎杰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手指碰到黄星的手背,冰凉的。
他把黄星的手塞进被子里,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
邱家大宅在凌晨像一座坟墓。
没有灯,没有人,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邱鼎杰走进书房,找到保险柜。
藏在书架后面,和十年前一样。
他输入密码。
0-3-1-4-0-6。
咔嗒。
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比黄星之前拿到的那份厚得多。
邱鼎杰取出来,借着壁灯的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第一页不是实验报告。
是一份出生证明。
姓名:邱鼎杰。
性别:Omega。
出生日期:2006年3月14日。
父亲:邱振邦。
母亲:——
那一栏是空的。
邱鼎杰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十秒。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鉴定结论:排除邱振邦与邱鼎杰之间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邱鼎杰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靠在书架上,手指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不是亲生的。
他不是邱家的孩子。
他从来都不是。
邱鼎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
Q-01,Q-02,Q-03……一直到Q-12。
十二个编号。
十二个Omega。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着一份简短的档案——出生信息、父母信息、被"收养"的时间、实验内容。
邱鼎杰是Q-07。
他的档案旁边有一行手写批注,字迹是邱父的:
"信息素适配度最高。重点培养。"
邱鼎杰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他撕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撕开一层覆盖在真相上的皮。
然后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档案。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振邦: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鼎杰不是你的孩子。他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我知道你不会善待他。我知道你会把他当成棋子,当成工具,当成联姻的筹码。所以我恳求你——如果你还有一丝良知——请不要让他知道真相。
让他以为自己是邱家的人。至少这样,他还能有一个家。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
不要找他。
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林晚"
邱鼎杰的手在发抖。
林晚。
他母亲的名字。
他记得这个名字。邱父从不提起她,家里的照片也没有她的。他只知道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告诉他。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走了"。
是死了。
邱鼎杰蹲下来,背靠着书架,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他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多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邱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那他的亲生父亲是谁?
信上说"不要找他"。
为什么?
是谁值得邱家用这种近乎恐惧的语气去回避?
邱鼎杰翻回最后一页,逐字逐句地看。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不要找他。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
没有名字。
没有线索。
只有一个被刻意抹去的身份。
邱鼎杰把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那本账簿,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壁灯的光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白兰地味的信息素。
很淡。
但很熟悉。
邱鼎杰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黄星站在那里。
他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追了出来。
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你怎么来了?"邱鼎杰问。
黄星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走到邱鼎杰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账簿接过去。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
是——
认识。
邱鼎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你认识这份东西?"
黄星没有说话。
"黄星。"邱鼎杰的声音沉下来,"你认识我母亲?"
黄星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愧疚、痛苦、挣扎,还有一种邱鼎杰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脆弱。
"鼎杰。"他说。
"嗯。"
"你母亲——"
他停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邱鼎杰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然后黄星开口了。
"你母亲是我的小姨。"
邱鼎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林晚是我母亲林月的妹妹。"黄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她怀你的时候来找我母亲求助。她说邱振邦要拿走你,做实验。她说她没有别的办法——"
他闭上眼。
"——她说如果我母亲能帮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以邱家血脉的身份留在邱家。因为邱家只会在乎'自己的东西'。"
邱鼎杰的腿一软,靠在墙上。
"所以邱家知道我不是亲生的?"
"你父亲知道。"
"那你呢?"邱鼎杰盯着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黄星的嘴唇动了动。
"我十八岁那年知道的。"他说,"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和邱家决裂,让我保护你。"
"你保护了吗?"
沉默。
"我试了。"黄星说,"但我失败了。"
邱鼎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第一天起就出现在他生命里的Alpha。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黄星第一次见到他时,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靠近。
为什么黄星对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匹配度的保护欲。
为什么黄星在失控的夜晚,会在他怀里哭。
不是因为信息素适配。
不是因为邱家的实验。
是因为血脉。
是因为黄星从十八岁那年起,就知道他是谁。
而他一直在等。
等邱鼎杰自己走到他面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邱鼎杰问。
黄星低下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之后,连我也不要了。"
邱鼎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伸手,捧住黄星的脸。
"黄星。"他说。
"嗯。"
"你欠我的账还没算完。"
黄星闭上眼。
"我知道。"
"但你不是我的敌人。"邱鼎杰的拇指擦过黄星的眼角,"你从来都不是。"
黄星猛地睁开眼。
邱鼎杰看着他,眼眶通红,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邱鼎杰说,"回家。"
黄星握住他的手。
很紧。
像攥着这辈子最后一根不会断的绳子。
窗外,天亮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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