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鼎杰回到邱家那天,下着小雨。
和很多年前他离开时一样。
区别是,那时候他十六岁,身后跟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沉默的司机。邱家派车来接他,说是"回家住一段时间"。
他知道那不是邀请。
是召回。
现在他二十六岁,身后没有行李箱,没有司机。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在邱家大门口下车,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
"少、少爷?"
邱鼎杰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去。
邱家的宅子很大。三层的欧式建筑,白色外墙,罗马柱,花园里种满了月季。小时候他觉得这里像城堡,长大后才知道——
城堡是用来关人的。
他穿过前厅,沿着走廊往二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的裂缝里。
二楼尽头,书房的门开着。
邱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见邱鼎杰,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回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邱鼎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叫我的?"
"我让人给你传了话。"邱父放下茶杯,"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收到了。"
邱鼎杰看着他。
十年不见,邱父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审视的、计算的、把一切都当成棋局的眼神。
"你让我回来做什么?"
"坐下说。"
"不坐。"
邱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鼎杰。"
"别叫我名字。"邱鼎杰的声音很平,"你叫我的名字,只会让我想起那杯'营养液'的味道。"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邱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很微小。
但邱鼎杰捕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慌乱。
他知道了。
邱父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那份报告。"邱父缓缓开口,"你看到了。"
"不只是报告。"邱鼎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这是黄星找到的原始实验数据。包括你签字的那一页。"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邱父。
屏幕上是一份泛黄的文件扫描件,右下角有邱父的签名,日期是十年前。
邱父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邱鼎杰后背发凉。
"你恨我?"邱父问。
"你觉得呢?"
"那你回来做什么?"邱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邱鼎杰面前,"如果你恨我,你应该和黄星联手对付我。而不是一个人回来。"
邱鼎杰看着他。
"我回来,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我能拿。"
邱父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邱家的账本。"邱鼎杰说,"真正的账本。不是你们给董事会看的那套,是你们用来记录所有'实验项目'的那套。"
邱父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邱鼎杰往前一步,"Q-07不是我一个。对吗?"
沉默。
邱父的瞳孔微微收缩。
邱鼎杰知道,他猜对了。
"邱家这一代,有多少个Omega被你们做过实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五个?十个?还是更多?"
"你——"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邱鼎杰打断他,"有几个还活着?有几个信息素正常?有几个——"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黄星的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邱家对他做了什么?"
邱父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邱鼎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们对他也做了实验。"
"鼎杰——"
"黄星的信息素紊乱症,不是天生的。"邱鼎杰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造成的。"
邱父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那是你祖父的决定。"他说,"与我无关。"
"你签了字。"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邱鼎杰逼近一步,"为了让邱家和黄家的联姻不可撤销?为了让两个家族的利益绑死在一起?所以你在我身上做实验,在黄星身上投毒,让我们的信息素互相依赖,互相纠缠,谁也离不开谁——"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你把我们变成了怪物。"
邱父的脸色铁青。
"你不懂。"他说,"那个年代,Omega的匹配度决定一切。你的匹配度不够,联姻就会失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让你变得有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邱鼎杰的胸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有价值。"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从六岁开始喝的那杯东西,不是补剂,是毒药。我每次发情期的痛苦,不是天生的,是你们人为制造的。我对你产生依赖——"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这个腺体,从十六岁那年起就不属于我了。是你们设计的。是你们控制的。"
邱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邱鼎杰没有给他机会。
"账本在哪里?"
"我不会给你的。"
"你会的。"邱鼎杰说,"因为如果你不给,黄星会自己来拿。"
邱父的眼神一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邱鼎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U盘,"这是黄星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黄氏法务部拟好的起诉书。罪名是故意伤害、非法人体实验、蓄意投毒。"
他把U盘放在书桌上。
"你有二十四小时。"
邱父盯着那个U盘,手指微微发颤。
"二十四小时之后,"邱鼎杰转身走向门口,"如果你没有把账本交出来——"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
"——黄星会公开所有证据。邱家的股价会在一小时内跌去百分之四十。董事会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召开紧急会议。而你——"
他回过头,看着邱父。
"——会被你自己的家族抛弃。"
门关上了。
邱鼎杰走下楼梯,穿过前厅,走出邱家大门。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月季花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
没有白兰地味。
黄星没有来。
他说好了不来的。
因为邱鼎杰要一个人面对邱父。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有些账,必须他自己来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但邱鼎杰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克制,像一个人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压抑着什么。
"黄星。"邱鼎杰说。
"嗯。"
"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黄星的声音传来,哑得不成样子:
"你还好吗?"
邱鼎杰闭上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还好。"他说,"回家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黄星说了一个字:
"好。"
邱鼎杰挂了电话,站在雨里,等车。
他不知道邱父会不会交出账本。
不知道黄星的病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将来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真相是这样。
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