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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家

囚鸟与玫瑰

邱鼎杰回到邱家那天,下着小雨。

和很多年前他离开时一样。

区别是,那时候他十六岁,身后跟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沉默的司机。邱家派车来接他,说是"回家住一段时间"。

他知道那不是邀请。

是召回。

现在他二十六岁,身后没有行李箱,没有司机。他打了一辆出租车,在邱家大门口下车,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门房看见他,愣了一下。

"少、少爷?"

邱鼎杰没有理他,径直走进去。

邱家的宅子很大。三层的欧式建筑,白色外墙,罗马柱,花园里种满了月季。小时候他觉得这里像城堡,长大后才知道——

城堡是用来关人的。

他穿过前厅,沿着走廊往二楼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的裂缝里。

二楼尽头,书房的门开着。

邱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见邱鼎杰,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回来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

邱鼎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你叫我的?"

"我让人给你传了话。"邱父放下茶杯,"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收到了。"

邱鼎杰看着他。

十年不见,邱父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审视的、计算的、把一切都当成棋局的眼神。

"你让我回来做什么?"

"坐下说。"

"不坐。"

邱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鼎杰。"

"别叫我名字。"邱鼎杰的声音很平,"你叫我的名字,只会让我想起那杯'营养液'的味道。"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邱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很微小。

但邱鼎杰捕捉到了——那是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慌乱。

他知道了。

邱父知道他已经发现了。

"那份报告。"邱父缓缓开口,"你看到了。"

"不只是报告。"邱鼎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这是黄星找到的原始实验数据。包括你签字的那一页。"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邱父。

屏幕上是一份泛黄的文件扫描件,右下角有邱父的签名,日期是十年前。

邱父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邱鼎杰后背发凉。

"你恨我?"邱父问。

"你觉得呢?"

"那你回来做什么?"邱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邱鼎杰面前,"如果你恨我,你应该和黄星联手对付我。而不是一个人回来。"

邱鼎杰看着他。

"我回来,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我能拿。"

邱父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邱家的账本。"邱鼎杰说,"真正的账本。不是你们给董事会看的那套,是你们用来记录所有'实验项目'的那套。"

邱父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邱鼎杰往前一步,"Q-07不是我一个。对吗?"

沉默。

邱父的瞳孔微微收缩。

邱鼎杰知道,他猜对了。

"邱家这一代,有多少个Omega被你们做过实验?"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五个?十个?还是更多?"

"你——"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邱鼎杰打断他,"有几个还活着?有几个信息素正常?有几个——"

他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黄星的病。"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邱家对他做了什么?"

邱父没有回答。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邱鼎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你们对他也做了实验。"

"鼎杰——"

"黄星的信息素紊乱症,不是天生的。"邱鼎杰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造成的。"

邱父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那是你祖父的决定。"他说,"与我无关。"

"你签了字。"

"那是为了——"

"为了什么?"邱鼎杰逼近一步,"为了让邱家和黄家的联姻不可撤销?为了让两个家族的利益绑死在一起?所以你在我身上做实验,在黄星身上投毒,让我们的信息素互相依赖,互相纠缠,谁也离不开谁——"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你把我们变成了怪物。"

邱父的脸色铁青。

"你不懂。"他说,"那个年代,Omega的匹配度决定一切。你的匹配度不够,联姻就会失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让你变得有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邱鼎杰的胸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有价值。"他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从六岁开始喝的那杯东西,不是补剂,是毒药。我每次发情期的痛苦,不是天生的,是你们人为制造的。我对你产生依赖——"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这个腺体,从十六岁那年起就不属于我了。是你们设计的。是你们控制的。"

邱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邱鼎杰没有给他机会。

"账本在哪里?"

"我不会给你的。"

"你会的。"邱鼎杰说,"因为如果你不给,黄星会自己来拿。"

邱父的眼神一沉。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邱鼎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U盘,"这是黄星让我带给你的。里面是黄氏法务部拟好的起诉书。罪名是故意伤害、非法人体实验、蓄意投毒。"

他把U盘放在书桌上。

"你有二十四小时。"

邱父盯着那个U盘,手指微微发颤。

"二十四小时之后,"邱鼎杰转身走向门口,"如果你没有把账本交出来——"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

"——黄星会公开所有证据。邱家的股价会在一小时内跌去百分之四十。董事会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召开紧急会议。而你——"

他回过头,看着邱父。

"——会被你自己的家族抛弃。"

门关上了。

邱鼎杰走下楼梯,穿过前厅,走出邱家大门。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月季花的味道,有雨水的味道。

没有白兰地味。

黄星没有来。

他说好了不来的。

因为邱鼎杰要一个人面对邱父。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有些账,必须他自己来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但邱鼎杰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克制,像一个人正在用全部的力气压抑着什么。

"黄星。"邱鼎杰说。

"嗯。"

"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黄星的声音传来,哑得不成样子:

"你还好吗?"

邱鼎杰闭上眼。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还好。"他说,"回家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黄星说了一个字:

"好。"

邱鼎杰挂了电话,站在雨里,等车。

他不知道邱父会不会交出账本。

不知道黄星的病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自己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将来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真相是这样。

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