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邱鼎杰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单还残留着白兰地味的信息素,淡淡的,像黄星这个人一样——来过,又走了,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小腹还是平的。
可他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邱鼎杰把手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
六个月。
黄星说,他还有六个月。
"骗人的。"邱鼎杰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心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黄星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他的窗户。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雨幕对上。
邱鼎杰的手僵在窗帘边缘。
黄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白兰地味的信息素被雨冲淡了,只剩下一丝苦涩的尾调,像某种即将燃尽的香。
邱鼎杰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他松开窗帘,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克制。
然后黄星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鼎杰,早餐在桌上。"
没有敲门。
没有进来。
只是说完这句话,脚步声就远了。
邱鼎杰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黄星。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邱家举办了一场商业晚宴,黄星作为黄氏的代表出席。满场都是觥筹交错的Alpha,信息素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只有黄星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白兰地味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过来,不霸道,不侵略,只是淡淡地笼罩着周围一小片空间。
邱鼎杰那时候想——
这个Alpha,好像不太一样。
后来他们因为家族联姻走到了一起。黄星从来没有强迫过他什么。不标记,不靠近,甚至分房睡。邱鼎杰一度以为黄星对他没有兴趣,以为这场婚姻不过是两大家族利益交换的产物。
可现在他才知道。
不是没有兴趣。
是不敢。
一个信息素紊乱的Alpha,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定时炸弹——他怎么敢靠近一个Omega?怎么敢用自己的病去赌另一个人的余生?
"蠢货。"邱鼎杰骂了一声,声音却软得不像话。
他站起来,打开门。
餐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和一杯温热的牛奶。黄星不在客厅,大概是去了书房或者阳台。
邱鼎杰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发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黄星的字迹,冷硬、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
"今天的抑制剂我放在玄关的柜子里。第三格。"
邱鼎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玄关。
打开柜子,第三格。
抑制剂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旁边还有一支注射器,和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邱鼎杰拿起来一看——
是黄星的就诊记录。
日期是三天前。
上面写着:
"信息素紊乱症加速恶化。原预估六个月,现修正为——"
后面的数字被人用笔涂掉了。
涂得很重,看不清。
邱鼎杰的手开始发抖。
他用力把那张纸展平,对着光看了很久,终于辨认出被涂掉的字迹——
三个月。
不是六个月。
是三个月。
黄星骗了他。
"黄星!!"
邱鼎杰攥着那张纸冲出玄关,赤着脚跑过客厅、走廊,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黄星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
邱鼎杰站在门口,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手里举着那张就诊记录。
"三个月。"他声音发抖,"你跟我说六个月,实际上是三个月。"
黄星的表情没有变。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邱鼎杰把纸摔在桌上,"你涂掉了数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三个月!你只剩三个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黄星低头看着那张纸,然后慢慢把它捡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所以呢?"他抬头看邱鼎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想怎样?"
邱鼎杰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什么'想怎样'?"
"你想哭?想闹?想质问我为什么骗你?"黄星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还是想——"
他停在邱鼎杰面前,低头看着他。
"——心疼我?"
邱鼎杰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黄星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鼎杰,别心疼我。"他说,"不值得。"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值不值得?"邱鼎杰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你换我的药,骗我的时间,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跟我说'不值得'?"
黄星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里现在有你。"邱鼎杰打断他,声音又哑又硬,"从你标记我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里就有你了。你凭什么一个人扛?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黄星愣住了。
那是邱鼎杰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强势,不是那种永远掌控一切的从容。
是慌乱。
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邱鼎杰看着他,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黄星。"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从今天开始,你的病,我来管。"
黄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邱鼎杰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揪住黄星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你的信息素紊乱症,我陪你治。你的抑制剂,我帮你打。你的倒计时——"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陪你数。"
黄星整个人僵住了。
白兰地味的信息素忽然变得很浓,浓到几乎失控。那是Alpha在极度情绪波动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不是攻击性的释放。
是感动到无法自持。
邱鼎杰的后颈腺体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白茶味的信息素迎上去,和白兰地味缠绕在一起,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黄星低下头,额头抵上邱鼎杰的额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
"鼎杰……"
"别说话。"邱鼎杰闭上眼,"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后悔。"
黄星真的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环住了邱鼎杰的腰。
窗外的雨还在下。
可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两颗心跳,终于慢慢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