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钧泡茶的时候,周峻炜推门进来了。
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们住得近,周峻炜经常过来,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往沙发上一坐,看他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周峻炜进来之后没说话,也没坐下,就站在玄关那儿,看着齐思钧。
齐思钧手上动作没停,热水冲进茶壶,白雾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来了?坐。"
周峻炜还是没动。
齐思钧把壶盖合上,等了三秒,抬眼看他。
周峻炜的表情很平静,但齐思钧认识他这么久,太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什么——他在忍。忍什么,还不知道。
"怎么了?"齐思钧把茶壶放下,擦了擦手。
"你那天跟明明说的那些话,"周峻炜开口了,声音不高,"是什么意思?"
齐思钧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前几天邵明明在群里调侃他"端水端得太圆滑",他随口回了句"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你经历多了就懂了"。
当时没当回事,随口一句话而已。
但周峻炜显然当回事了。
"就是字面意思。"齐思钧说得很淡,"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周峻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台对面,和他隔着一尺的距离,"你说'经历多了就懂了'——齐思钧,你是在说我经历少吗?"
齐思钧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看着周峻炜——这个人平时说话慢条斯理,逻辑清晰,像在做学术报告一样严谨。但此刻他的语速快了,眼神里带着一种齐思钧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生气。是……在意。
在意到会因为一句话反复咀嚼,在意到专门跑过来问个清楚。
齐思钧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齐思钧的声音放软了,"峻炜,你知道我不是在说你。"
"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自己。"齐思钧垂下眼,看着茶壶里慢慢晕开的茶汤,"我有时候觉得,我习惯了替所有人想,习惯了把事情处理得'刚刚好',习惯了当那个不出错的人。但偶尔……也会累。"
茶泡好了。齐思钧拿起杯子,倒了两杯,推一杯给周峻炜。
周峻炜没接。
"你累?"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可置信,"你从来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齐思钧笑了笑,笑意很浅,"你总说我'情绪稳定''游刃有余',好像我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
周峻炜沉默了。
他慢慢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才说:"……我确实这么觉得过。"
"我知道。"
"但我不该这么觉得。"
齐思钧没接话,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峻炜,"他放下杯子,"你过来就是为了跟我掰扯这句话?"
周峻炜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齐思钧等了一会儿,忽然绕过茶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是在意我对别人说的话,还是在意我有没有对你说真话?"
周峻炜的喉结动了一下。
"……都有。"
齐思钧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弧度柔和下来,像茶水温热时杯壁上凝的水珠。
"那我现在告诉你,"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周峻炜的手背,"我不会对所有人都说真话。但对你,我尽量。"
周峻炜的手翻过来,掌心覆住齐思钧的手。
"什么叫尽量?"
"就是……我还在学着。"齐思钧任由他握着,"学怎么不端水,学怎么把最真实的那面给你看。"
"那现在呢?"周峻炜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现在这面是真的吗?"
齐思钧没回答,而是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在周峻炜的肩膀上。
"你说呢。"
周峻炜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像齐思钧哄石凯那样,只不过这个动作里没有哄的意思,只有一种很沉很稳的力道——像在说:我接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茶凉了,但谁都没去管。
"思钧。"
"嗯?"
"你以后累了,跟我说。"
"好。"
"不许端水。"
"……我尽量。"
周峻炜终于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齐思钧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凉了就凉了,又不是什么好茶。"
"什么茶?"
"不知道,随便泡的。"
周峻炜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齐思钧,你也有不认真的时候?"
"偶尔。"齐思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毕竟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做到'刚刚好'。"
周峻炜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又喝了一口凉掉的茶。
——其实还行。凉了也有凉了的意思。
后来那壶茶确实没再热过。
但周峻炜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盒新的茶叶,放在茶台上。
"这个好,你试试。"
齐思钧打开看了看,是好茶。他抬头想说谢谢,周峻炜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低头翻着一本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齐思钧注意到,他翻书的手速比平时慢了些。
——他在等。
等他泡好,等他端过来,等他坐下来说一句:峻炜,今天我不端水了,就陪你喝杯茶。
齐思钧把茶叶倒进壶里,热水冲下去,白雾又起来了。
这次他没擦手,直接走到沙发边,挨着周峻炜坐下。
"茶要等三分钟。"
周峻炜"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等得起吗?"
"等得起。"
齐思钧也"嗯"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茶在桌上慢慢泡着。白雾散了,香气漫开来。
这一次,不急。1
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