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人称颂璟韵公主风姿绝代、恩宠无双的闲话,连日不散。
满宫上下皆赞她文武兼得、心性纯粹,得帝后偏心纵容,得傅恒悉心栽培,活得肆意洒脱、坦荡无忧。
可以习武踏风、随性嬉闹、撒娇偷懒,不必拘束、不必伪装,全然一副无拘无束的模样。
这番光景,落在安昀眼中,心底便慢慢攒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吃味。
她同样是圣上认养的格格,名分端正,位列天家女儿。
自入宫那日起,便长在颖妃宫中,安分守己、谨守礼教。
这些年来,她步步小心、处处规矩。
言行端庄不敢逾矩,举止恭谨不敢放肆,从不敢随性嬉笑,更不敢任性妄为。
日日守着格格的本分,活在礼教框架之中,收敛心思、藏起性情,一生都在学着周全、学着得体。
可反观璟韵,同为天家养女,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越想,心底越是郁结难平。
凭什么同是女儿,璟韵便能被阖家纵容,活得鲜活自在、肆意如风?
凭什么她只能一生循规蹈矩、克制自持,半点放肆都不得?
心绪翻涌之下,安昀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委屈,独自移步去往颖妃的寝殿。
颖妃素来温和慈爱,待她视如己出,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亲的依靠。
殿内静谧安然,暖香袅袅。
颖妃正临窗静坐,见安昀默默走入,眉宇间凝着淡淡郁色,并无往日温顺舒展的模样,心中便知她藏了心事。
颖妃抬手唤她近身,柔声问道:“今日闷闷不乐,可是听闻了宫外闲话,心里不痛快?”
一语正中心事。
安昀垂着眉眼,坐在颖妃身侧,语气带着少女最直白的委屈与不甘,轻声倾诉:
“娘娘,女儿心中着实不解,亦有几分羡慕。
我与璟韵妹妹,皆是父皇收养在宫的女儿,名分一般,皆是天家格格。
可璟韵妹妹长在中宫,万般纵容,自在随性,习武嬉闹、天真烂漫,人人偏爱、人人疼惜。
可女儿自幼养在您身侧,自小所学皆是规矩分寸,一言一行皆要端庄自持,岁岁循规蹈矩,半点不敢妄为。
同样是父皇的女儿,为何我们二人的活法,竟是这般不一样?”
话至末尾,嗓音微涩,藏着难以掩饰的吃味。
她不是怨怼,只是心底不平。
她守尽了规矩,忍尽了性情,所得不过安稳体面。
而璟韵肆意天真、随性而为,却得举国偏爱、万般荣光。
颖妃静静听着,神色平和无波,并无半分诧异。
她在深宫半生,早已看透帝后心思、看透两个孩子的心性与命格。
她轻轻抬手,抚着安昀的发丝,语气温柔却通透透彻,缓缓开解:
“傻孩子,你以为这是偏心,实则是因材施教、各安其命。
璟韵自幼飘零四海,无依无靠、受尽风霜,半生颠沛流离,从未有过半分安稳童真。
帝后纵容她随性、天真、松弛,不是偏爱纵容,是弥补她年少缺失的一切温暖。
她无城府、无算计、无贪心,赤诚坦荡、本心干净,所以人人敢毫无保留护她、容她。
可你不一样。
你自小养在我宫里,锦衣玉食、安稳无忧,从未受过风霜疾苦。
你心思细腻、通透多虑,素来看重名分体面、计较尊卑得失。
圣上与皇后将你交由我教养,从小教你守礼安分、端庄自持,不是苛待你,是保全你。
你的心性,经不起肆意纵容。
若是让你如璟韵一般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你反而容易心生骄矜、攀比执念,徒增烦恼风波。”
安昀怔怔抬眸,低声呢喃:“可女儿终究……羡慕她活得自在。”
颖妃轻叹一声,字字恳切:
“人人皆羡清风自在,却不知清风历尽苦寒。
你不必羡慕她的肆意,你自有你的圆满。
你安稳体面、婚期既定,嫁入学士书香门第,公婆宽厚、夫君温良,往后便是稳稳当当的主母尊荣,一生烟火安稳、无惊无险。
她享中宫偏爱、坦荡自由,你得俗世安稳、圆满体面。
世人各有归途,各有福报,从来不必相较。”
安昀默然垂首,久久无言。
心底的不甘虽被抚平大半,道理她都懂,可眼底依旧藏着一丝浅浅的艳羡。
规矩安稳是福,可谁又不向往那份被所有人无条件包容、肆无忌惮的天真自在呢?
殿中风静人宁,心事沉沉暗藏心底。
她依旧守得住本分、端得住体面,
只是从此,心底终究多了一抹,对璟韵那般无忧人生的淡淡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