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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叶罗丽水渊燃心

第一卷·第七章:课后的水声

自从那天收到贝壳之后,王默发现自己的生活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水杯再也没有空过。每天早上到教室,杯子都是满的,水温正好,清冽得没有一丝杂味。她试过特意把杯子里的水倒掉,放回桌上,等一节课后再看,水又满了。她也不再追问了,只是每天早上端起那杯水,对着窗外笑一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第二个变化是,她开始习惯在课间操的时候抬头看四楼的走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几乎每天都在那里,靠在栏杆上,像一个静静的注脚。王默做操的时候故意把动作做得很大,扩胸运动恨不得把胳膊甩到后脑勺,踢腿运动恨不得踢到肩膀——她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在这儿呢。

水清漓每次都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但王默发现了一个规律——如果她哪节操做错了,下一节再做对的时候,他会在栏杆上多靠一秒。

这就够了。一秒钟,也够她高兴一整个课间了。

第三个变化比较隐蔽——她的火焰越来越稳定了。

以前她每次凝聚火焰,都要集中精神,憋得脸都红了才能挤出拇指大的一簇。可最近这几天,她只要一抬手,一簇橘红色的火焰就会自动在她掌心跳出来,像一个听话的小东西。火焰的颜色也在悄悄变深,从浅橘变成了偏暖的橙红色,有时候在火焰的最中心,还能看见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流动。

“罗丽,”她有一次在练习的时候问,“我的火焰是不是变强了?”

罗丽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主人……你的火焰确实在成长。但具体原因,我暂时还不太确定。可能是……你遇到了让你觉得温暖的人?”

王默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火焰收起来,假装没有听见罗丽那句带着笑意的补充。

但她心里知道。

那股温暖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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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王默没有急着回家。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书包走上四楼。她站在六年级三班门口张望了一下——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同学在值日,水清漓的座位在靠窗第一排,桌面干干净净,人不在座位上。

王默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水声。

她愣了一下,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走廊尽头是一间用来放清洁工具的小储藏室,门半掩着。水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稀里哗啦的,像有人在用大量的水冲洗什么。

她推开门。

水清漓站在储藏室中间,左手边是一个正在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右手边……是一只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麻雀。

麻雀很小,翅膀上沾着泥水,站在窗台上一动不敢动。水清漓正用指尖凝出极细的水流,小心翼翼地冲刷掉它翅膀上的泥点。他做得很专注,眉头微蹙,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王默从没见过的认真——和他平时那种冷淡的认真不一样,这种认真里带着一点笨拙的温柔。

“你在干什么?”王默小声问。

水清漓转过头,看见是她,手指顿了一下,水流断了。那只麻雀抖了抖翅膀,发现泥点被冲干净了,扑棱了一下,从窗台上飞起来,在储藏室里绕了两圈,然后从窗户缝隙飞了出去。

水清漓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沉默了一瞬,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它掉进水池了。”

“所以你在救它?”

“脏了,洗一下。”

王默靠在门框上,看着水清漓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水渍。动作很平淡,像刚才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她看见他擦完之后,把那团湿了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乱扔,而是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救鸟的人。”她说。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那像什么?”

“像那种……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一眼,然后走掉的人。”

水清漓没有否认。他擦完了手,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然后朝门口走来。经过王默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很轻。

“……以前是这样。”

然后他走出了储藏室。王默站在原地,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以前是这样——那现在呢?”

水清漓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走廊的风吹得有一点模糊。

“……现在是,看见她掉进去了,会伸手。”

王默的脚步顿了一拍。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假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

“……你刚才说的‘她’,是那只麻雀吗?”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表情,但王默从中读出了一个无声的答案。

他说的不是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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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王默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朋友想见你。”

水清漓偏过头看她:“朋友?”

“陈思思,我同桌。她发现我最近总往高年级跑,想确认你不是坏人。”

“……我确实不是人类。”

“你对她来说是人类就行。”王默说,“周末有空吗?就一起吃个饭,或者在学校旁边的小公园坐一会儿。思思就是想看看你,聊两句就行。”

水清漓沉默地走了几步。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怎么样?三点,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有滑滑梯的那个。”

“……可以。”

王默努力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但它还是翘起来了:“那说好了。你到时候穿人类校服就行,不用穿那个仙子的长衫。思思会吓到的。”

“我知道。”

他们走到了楼梯口,水清漓停下脚步。二楼是王默的教室,四楼是他的。他们在这里分开,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明天三点,”王默又确认了一遍,“小公园,滑滑梯旁边。”

“嗯。”

“你要是忘了我就去净水湖找你。”

“……不会忘。”

王默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二年一班的教室跑。她的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马尾辫甩来甩去。水清漓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跑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往楼上走。

上楼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七颗糖,一颗不少。

明天,他会去见她的人类朋友。以“人类水清漓”的身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更进一步。但他觉得,既然她愿意把她的朋友介绍给他,那他应该也拿出一点什么来回应。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之前,把那件校服外套熨一下——虽然他的衣服从来不会皱,但既然是“人类”的身份,总归要认真一点。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

极远的地方,有一声极其细微的、像瓷器裂开的声音,从仙境的方向传来,穿过无数层空间的壁垒,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他是净水湖的主人,灵犀阁的圣级仙子,他能感觉到——仙境的某一层结界,出现了裂缝。

很细的裂缝,像有谁在用针尖一点一点地撬开什么东西。

他皱了一下眉,凝神感应了一会儿。裂缝的方向在女王的宫殿附近,暂时没有扩散的趋势。他收回了感知,决定等晚上回净水湖之后再仔细查看。

但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很小,像一颗沙子落在水面上,只泛了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把它告诉王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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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默做了一个小小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的水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看不见光。她喊了一声“水清漓”,没有人回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面忽然裂开,千万条黑色的藤蔓从裂缝里涌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往下拉。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清浅,枕头边空空的,罗丽还在旁边的娃娃形态里睡着。她坐起来,摸到枕头下面的贝壳——浅蓝色的,光滑的,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她把它握紧在手心里,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只是一个梦。没什么的。

她把贝壳重新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闭着眼。可那个梦的画面还在眼前晃——黑色的水,黑色的藤蔓,空无一人的湖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凝了一滴极小极小的水珠。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像眼泪一样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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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净水湖深处。

水清漓站在水玲珑宫的最高处,面向女王宫殿的方向,表情比平时冷了几分。他已经确认了——仙境边缘的结界确实出现了一道裂缝,虽然现在还很细,但裂缝的走向有目的地,像有什么东西在沿着结界的薄弱处一点一点地侵蚀。

他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有预感,那不是好事。

他垂下手,指尖凝出一滴水珠,水珠里映着远处结界的裂痕。他对着那滴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一握,水珠碎成了雾气。

“不会让你碰到的。”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也许是对那道裂缝,也许是对裂缝背后还未露面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对那个此刻正在人类世界安然入睡的、会把糖放在口袋里的、笑起来暖融融的女孩。

他重新坐下,目光越过满湖的水光,望向人类世界的方向。

明天下午三点,他要去见她的人类朋友。以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的身份。

他决定,至少在那之前,先不让任何事打扰到这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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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第一卷·第八章:人间会面

星期六下午两点五十分,王默提前到了小公园。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背带裙,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滑滑梯旁边的长椅上,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三遍时间,又放回去,然后开始来回晃荡双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陈思思还没来。水清漓也还没来。

她等了两分钟,决定先不看了。再看下去她的心脏可能会从嗓子眼跳出来。

两点五十三分,公园入口出现了一个扎高马尾的身影。陈思思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水,步伐沉稳地朝她走来。王默站起来朝她挥手,思思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穿得挺好看。”

“啊?我平时也这么穿……”

“你平时穿校服。”思思在她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王默搓了搓手:“我没紧张。”

“你腿抖成那样了还没紧张。”

王默低头看自己的腿,果然在小幅度地抖。她赶紧把腿并拢,双手按住膝盖,深吸了一口气。思思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观察者表情。

两点五十七分,公园入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王默一眼就看见了他——水清漓穿着精英小学的深蓝色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比平时稍微整理过一点,柔顺地垂在额前。他走路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表情平静得像在走过一道自己走了千年的走廊。但王默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而是穿得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在长椅面前停下,目光先是落向王默,然后移向旁边的陈思思,点了一下头。

“你好。我是水清漓。”

声音清冽但平和,没有平时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意。王默在心里给他打了个高分,然后悄悄看向思思。

陈思思坐在长椅上,抱着手臂,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水清漓的全身。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带结,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王默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比体育课跑八百米还紧张。

“坐吧。”思思终于开口,朝长椅另一侧扬了扬下巴。

水清漓在王默旁边坐下。长椅不长,他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王默感觉到身边那道熟悉的、带着水汽的微凉气息,心跳又快了半拍。

“你叫水清漓,”思思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六年级三班,上周四转来的。转学之前在哪上学?”

“家学。”水清漓说。

“家教?”

“嗯。”

“学什么?”

“文学,算学,自然。”

“转到精英小学之后适应吗?”

“尚可。”

陈思思点了点头,继续问:“你怎么认识默默的?”

水清漓顿了一下。这一顿很短暂,短到不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但王默看见了,他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快速筛选出一个合适的、不会暴露仙境的答案。

“……在学校外面见过一次。”

“然后呢?”

“她给了我一颗糖。”

思思挑起一边眉毛,转头看向王默:“你给不认识的人塞糖?”

“他当时看起来心情不好!”王默赶紧解释,“我就想让他开心一下!”

思思又转回水清漓身上:“你收了?”

“收了。”

“为什么收陌生人的糖?”

水清漓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王默身上——那个女孩正紧张地看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是想把糖给我。和那些有目的的不一样。”

思思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公园里安静了几秒。风吹过滑滑梯旁边的银杏树,叶子沙沙地响。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水清漓说完那句话就没有再开口,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长椅上,表情平静,像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

思思把手里的水瓶放下,然后换了个姿势,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

“你平时跟默默在学校里怎么相处的?”

“她会来四楼找我。”

“你去找她吗?”

“……”

“嗯?”

水清漓的睫毛垂了一下:“……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会坐她对面。”

王默猛地抬头看向水清漓。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一直以为那是“碰巧”或者“顺路”,原来他每一次都是特地去的。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思思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在心里默默地给水清漓加了三分:诚实,不辩解,承认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

“最后一个问题,”思思说,“你对默默——是什么看法?”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比刚才所有的安静都更安静,安静到银杏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王默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水清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眼,蓝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一汪被日光穿透的浅水。

“……她说我是她朋友。”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还没想好怎么定义。但她给的东西,我都留着。”

长椅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思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王默说:“行,我没什么问题了。”

王默愣了一下:“……就这?”

“不然呢?你以为我要拿小本本记下来打分?”思思笑了一下,“他人不错。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在点上。而且他看你的时候,眼神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王默的耳朵快烧起来了:“思思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思思看了水清漓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水清漓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瞬,像冰面上透出的第一缕光。思思看见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王默挥了挥手。

“我走了。你们玩吧。记得周日晚上之前把作业写完。”

“知道了!思思路上小心!”

思思转身往公园出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看了水清漓一眼,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她容易哭,你少让她哭。”

然后她走了。王默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长椅上。

“吓死我了……思思严肃起来真的好可怕……”

“她是你朋友。”水清漓说,“她在担心你。”

王默坐起来,侧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穿过银杏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她旁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表情依然淡淡的,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你觉得思思怎么样?”她问。

“很好。”

“你会不会觉得她太严肃了?”

“她认真,”水清漓说,“认真对你的人,是好的。”

王默眨了眨眼睛。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是活了千年的水王子,见过无数人和事,他说的“好”,是真的好。

“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小了一点,“你刚才说,我给的东西你都留着。真的吗?”

水清漓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蓝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像湖面上跳动的碎金。

“七颗糖,一个文具盒,一本画册,一片银杏叶,一张画。”他一样一样地数,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账,“外加一个贝壳。都留着。”

王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低下头,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干嘛数得这么清楚……”

“因为收的时候,就记着了。”

王默捂着脸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他。脸颊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我以后还给你。一直给。”

水清漓看着她。

午后的光、银杏树的影子、远处滑滑梯上孩子们的嬉笑声、风里草木的气息——这些人类世界最普通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而具体。他活了千年,从来没有认真在意过任何一个下午。但今天这个下午,他觉得自己大概会记住很久。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滴极细极细的水珠,在半空中悬停了一瞬。水珠折射着午后的阳光,泛出彩虹般的七色光芒,然后轻轻地落在王默的头顶上——像一小滴露水,像一小片羽毛,像一句没有被说出口的、轻得抓不住的承诺。

王默感觉到头顶那一点微凉的触感,抬起头来,水珠已经化了,融进她的发丝里,留下淡淡的、像雨后湖水一样的清凉气息。

水清漓收回手,别开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滑滑梯。

“走吧,”他说,“你不是说想荡秋千?”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从长椅上跳下来,朝他伸出手。

“你推我?”

水清漓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小手——掌心朝上,白白净净的,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他没有握住它,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擦过了她的指尖。

那个触碰极短,短到不仔细分辨就感觉不到。但王默感觉到了——他指尖的凉意擦过她指腹的时候,她的心尖跟着颤了一下。

他没有握她的手。但他没有躲。

这就够了。

他们走向秋千架,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远处有两个小孩在追逐嬉笑,滑滑梯上有人在尖叫着滑下来——这个人间的下午平平无奇,却又暖得要命。

水清漓站在王默身后,伸手推了一下秋千的绳索。秋千荡出去,王默的笑声跟着一起飞起来,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他在她身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这一次,那个弧度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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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刻的人类世界之外,仙境边缘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寸。

暗影从裂缝里渗出来,无声地蔓延过结界的外壁,像墨水滴入清水。还没有人发现它。至少,还没有被任何足够强大的人注意到。

但在时间宫殿的深处,时希看着沙漏里那滴彻底偏离了原轨的水珠,微微皱了一下眉。

“来得比我想象中快。”她低声说。

她伸出手指,在沙漏壁上画了一个圈。金色光晕中的轮廓又清晰了一些——那对翅膀的线条已经完整了,正在缓慢地、一帧一帧地亮起来。

“来得及的。”她说,“还来得及。”

她放下手,望向人类世界午后的方向。秋千架、银杏树、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画面很小,但她看得见水清漓站在王默身后推秋千的时候,他眼底那层千年冰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融化、流淌成了一条极细极细的暖流。

“来得及的,”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只要这份暖意烧得够久。”

沙漏里的金色细沙继续下坠。

时光向前。

没有人知道命运会在哪一个节点拐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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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第一卷·第九章:怪物

星期一的早晨,王默到校的时候,水杯又是满的。

她习以为常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往窗外的四楼走廊看了一眼——那道深蓝色的身影果然已经站在那里了,比平时早了很多,在晨光里像一株安静的水生植物。

她冲那个方向笑了一下,也不管他能不能看见。然后她坐回座位,翻开课本,准备开始新的一周。

上午的课很平静,平静得让王默觉得上周五那个噩梦里的黑色藤蔓,大概真的只是一场梦。数学课她还是有些跟不上,但至少听懂了分数加减法的大概逻辑;语文课她认认真真地写了生字,被老师表扬“比上周进步了一点点”;课间操的时候她依旧动作做得乱七八糟,但抬头看四楼的时候,那道身影还在那里。

一切如常。

可到了午休的时候,不一样了。

王默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夹起第一口饭,就感觉地面震了一下。很轻,轻到旁边的人都没察觉——只有她的筷子停了一拍。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低头继续吃饭,紧接着第二下震动来了,比刚才明显一些,桌上的水杯荡出一圈波纹。

对面的同学抬起头来:“哎?地震了?”

食堂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第三下震动接踵而至,这一次整个食堂的灯都闪了一下。王默放下筷子,她手腕上的水晶手链忽然微微发烫,那颗深蓝色的水珠在急促地闪烁,像在发出什么警报。

“罗丽?”她在心里喊。

罗丽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主人,仙境的气息……有东西过来了。在操场方向。”

王默猛地站起来,餐盘被她撞翻了也没顾上。她冲出食堂,往操场跑。身后食堂里的同学还在发愣,但她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了。跑到操场边缘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天空变了颜色。

原本晴朗的蓝天,在操场正上方的一块区域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紫色,像一大片发霉的果冻悬在头顶。那片灰紫色的正中心,有一个漩涡状的裂口正在缓慢地扩张,边缘翻涌着墨色的雾气,每翻涌一次,就有几缕黑色的细丝从裂口里渗出来,垂落在操场地面上。

那些黑丝碰到地面的瞬间,像活物一样扭动起来,迅速凝成了实体。王默看见第一只东西从黑丝里站起来——像一只巨型蜥蜴,通体漆黑,背上长着参差不齐的骨刺,爪子嵌入操场塑胶地面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黑丝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只又一只形态扭曲的怪物。

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在“看”周围的一切。它们的头部转动着,像在嗅空气中的气息。然后其中最大的一只,忽然把“视线”对准了教学楼的方向,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啸叫。

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尖叫着四散奔逃。

王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看见那些怪物开始朝教学楼移动,骨刺刮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漆黑的焦痕。二年级的教室在一楼,离操场最近。她的同学还在里面。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退。

“罗丽,”她低声说,“帮我。”

罗丽的虚影从她身后浮现,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主人,你现在退到安全的地方去,我去拖住它们——”

“我不退。”王默把手腕上的水晶手链握紧,手掌朝上,凝出一簇火焰。橘红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跳跃着,映着她紧紧抿住的嘴唇。“里面都是人。我同学在里面。思思在里面。”

她往前跑了一步。

就在她即将冲向第一只怪物的时候,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拦腰将她截住,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往后拉了一截。王默撞进一个微凉而坚实的怀抱里,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冽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

“不要命了?”

她猛地抬头。

水清漓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不是校服,是他原本的仙袍,大概是在赶过来的途中已经完成了转化。他的表情看不出愤怒,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冰,像冬天的净水湖结霜前的温度。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朝怪物的方向抬起。

水光凭空凝成一道屏障,挡在操场上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学生身后。几只怪物的利爪撞在屏障上,发出闷响,被弹了回去。

“你在教室里等着就好,”他说,语气没有起伏,“我来处理。”

“不。”王默挣了一下,从他怀里退出来,抬头看他,“你一个人打得过那么多吗?”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当然打得过,以他圣级仙子的力量,这些低阶的浊物不过是挥挥手就能扫清的东西。但王默不知道这个。在她眼里,他只是“转学来的水清漓”,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朋友。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她说。

她举起手,掌心的火焰重新燃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亮一些,橘红色中透出一点点暖金的光。她冲着最靠近教学楼的那只怪物跑去,火焰在手心里拉出一道弧线,击中怪物的前爪。那只怪物发出一声嘶叫,后退了两步,焦痕在它爪面上蔓延开来。

王默一击得手,还没来得及高兴,侧面另一只怪物就朝她扑了过来。它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她的反应时间,黑色的利爪划破空气,直冲她的面门——

一道水光在她面前炸开。

水清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左手凝出一道水刃,横切在怪物的胸腹之间。那只怪物被水刃劈中,倒退数步,身上结了一层薄冰,冻僵在原地。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看那只怪物一眼,目光一直落在王默身上,嘴唇抿得很紧。

“我让你退开。”他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个度。

“我打得中的!”王默喘着气,指着刚才被她伤到的那只,“你看,它爪子烧黑了!”

“你打得中,但你也躲不开。”水清漓抬手,又是一道水刃斩向逼近的另一只怪物,“如果你被它们碰到,会受伤。”

“那你就别让我被碰到!”

水清漓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句不讲道理的话噎住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但王默感到自己脚边的地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水流绕着她形成了一个小圈,像一道微型的护城河。任何靠近她的浊气都会被那层水光挡住。

他把他的力量围在她身边了。

王默没有道谢。她只是转过头,对着另一只怪物射出火焰,这次准头比刚才好了一些,正中它的胸口。怪物吃痛后退,身上的黑气翻涌了几下,明显比之前淡了一些。

水清漓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出手比她更稳、更快、也更克制。他没有全力出手,只是把每一只靠近的怪物震退,不杀死它们——大概是怕动作太大伤到周围的建筑和人群。但他的水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怪物的要害上,逼它们不得不退避。

操场上的学生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教学楼一楼的窗户里露出一张张惊恐的脸。王默余光瞟见二年一班窗户后面,陈思思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孔雀的娃娃,表情又惊又急。王默朝她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她分心的那一瞬间,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黑色的藤蔓从裂缝里涌出来,和她在噩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翻滚着、缠绕着,朝着她的脚踝缠去。王默来不及躲,脚下被藤蔓缠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然后她看见水清漓朝她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水光在他周身绽开,像一朵极速绽放的蓝色花。他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另一只手挥出的水刃斩断了缠在她脚踝上的藤蔓。两个人撞在一起,王默的后背撞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

那是一个完整的、真切的拥抱。

隔着薄薄的衣料,王默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微凉温度,和他平时指尖的凉意不一样,更像深秋湖水被阳光晒过一整天之后的那种温凉。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比正常人慢一些,却格外沉稳,一下一下,像远处潮水拍岸的节奏。

那一瞬间,王默掌心里的火焰失控了。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高,从她的掌心涌出来,沿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她被水清漓握住的那只手上。水与火的交界处没有爆裂,也没有相互抵消——而是交融在了一起。火焰被水光包裹着,水光被火焰染成了暖金色,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两个人的接触点激烈地共振着,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远古钟鸣一样的嗡鸣。

水清漓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从王默的手心涌来,撞进他的本源之力里。那股力量滚烫、纯粹、带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颤栗的气息——古老到像是这个世界的基石之一,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他的水系力量在碰到那股金色火焰的瞬间,非但没有被蒸发,反而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河流,互相融入了对方的水道。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王默的侧脸。她的火焰还在烧,但此刻火苗的最中心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金色的、璀璨的、像一小轮被捧在掌心的太阳。她脸上的表情是惊愕的、不知所措的,但她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像两簇燃烧的星光。

王默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感觉有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从她心脏的位置涌出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在水清漓抱住她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但那种烫不伤人,是暖的、流动的、像被什么古老的东西轻轻唤醒了一瞬。

她仰头看向水清漓。

他也正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极短的距离内相遇,那短短的一瞬间被拉得无限长。王默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金色的眼睛,金色的火焰,像一团正在燃烧的太阳。水清漓在她瞳孔里看见了他自己——蓝色的、清澈的、被那团金色染暖了的倒影。

然后金色的火焰熄灭了。

王默的眼睛恢复了黑色,掌心的火焰也缩回了一小簇普通的橘红色。她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像是身体里的力气被一下子抽空了,膝盖一软,往下滑去。

水清漓收紧了手臂,把她稳稳地托住。

那些怪物在金色火焰亮起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扫荡过一样,全部僵在原地,然后发出惊恐的尖啸,纷纷退散。操场上的裂口也在飞速愈合,灰紫色的天空重新变回蓝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片狼藉的操场中央,只有水清漓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已经脱力昏过去的王默。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大。刚才那股金色火焰撞进他本源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共振——那种共振超出了法术的范畴,超出力量的范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她横抱起来,站起身。

陈思思从教学楼一楼冲了出来,跑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王默,脸色发白:“她怎么了?”

“脱力,没受伤。”水清漓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带她找个地方休息。你去告诉老师,操场上的人已经安全了。”

思思犹豫了一瞬,看着他抱着王默的样子,又看了看王默平静的睡容,最终点了点头:“……你照顾好她。”

“嗯。”

他抱着王默走向小树林的方向。那里有通往净水湖的入口,那里最安静,也最安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沉睡的脸,她好像比平时轻了一些,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只睡着的猫。

刚才那抹金色在她眼底亮起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连他自己都差点控制不住的震动。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魔法谱系——它比叶罗丽魔法更古老,比灵犀阁的力量更本源,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某个东西,被她那簇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在一瞬间点燃了。

神性。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那个词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听灵犀阁的老一辈提起过一次,说是远古时期曾经存在过的一种血脉,能够与世界本源共鸣,能够水火共融,能够——

他收紧了手臂,把王默抱得更稳了一些。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沉睡的她轻声问了一句。

王默没有回答。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一样的嘟囔:“……别走。”

水清漓的脚步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埋在他胸口的那张脸,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无意识地攥住他衣襟的那只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走。”他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怀里的人和他自己听得见。

但他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他什么时候开始会说“不走”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多余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踏入小树林的阴影里。水光在他脚下漫开,通往净水湖的门缓缓开启,蓝色的湖水从门后涌来,温柔地将他们两人包裹进去。

湖泊深处,水玲珑宫的灯亮了起来。

那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抱着另一个人走进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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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之宫殿里,时希站在沙漏前,指尖悬停在半空。

她刚才看见了一瞬间的金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纯粹,像一颗小太阳在人类世界的操场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她甚至感觉到了那股震动,从沙漏的底部一路传上来,传进她的指尖。

“比预计的早了六天。”她低声说,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这孩子的血脉比我想象中醒得早。”

她转身,望向沙漏里那团已经凝实了大半的金色光晕。光晕中的轮廓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那确实是一对翅膀,羽翼层叠,边缘流动着火焰与水的纹路,像一幅正在完成的画。

“但她现在还不能承受全部觉醒,”时希皱了一下眉,“水王子最好能尽快意识到那是什么。否则——”

她忽然停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琉璃碎裂的声响。那道结界的裂缝,在刚才金色火焰亮起的时候,又扩大了将近一倍。从裂缝里渗透出来的暗影变得更加浓稠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裂缝后面缓缓地、耐心地凝聚着。

时希放下手,表情沉了下来。

“听见了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说,“有人在看。”

没有人回答。

但沙漏里的金色光晕,在她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直觉——危险正在逼近,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快。

而那个睡着了的女孩,此刻正躺在水玲珑宫的深处,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只是把手放在心口,做了一个很长的、很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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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