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水底
王默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汪深蓝色的水。
她盯着那片水看了很久—它安静地悬在她上方几尺高的地方,像一面倒置的湖。水波在缓缓流动,偶尔有银色的光点从深处掠过,像是沉在水底的星星。她伸手朝那片水碰了一下,指尖穿过了水面,触到一片温凉的空气。
她缩回手,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榻面是某种淡蓝色的石材,光滑得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年,却并不冰凉,反而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她低头看——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像水草织成的软垫,触感柔韧而服帖。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座房间。四壁是半透明的琉璃蓝,像被凝固的水包裹着,透进来的光线柔和而均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房间中央有一盏灯,光从灯芯里溢出来,是暖黄色的,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温柔的圆晕。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默转过头。水清漓坐在离软榻几步远的一张矮几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田字格本。他合上本子,站起身朝她走过来,蓝色长衫的下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像水波在流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王默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小块水渍——像是用手擦过什么之后留下的——还有他微微抿着的唇角,比平时紧了一点点。
“我……”王默开口,声音有些哑,喉咙干干的,“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水清漓走到她面前,弯腰,递给她一只小碗。碗是贝壳做的,碗沿光滑,里面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浅色的花瓣,不知是什么花。
王默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水很清甜,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食道漫开来,把她全身的疲惫都冲淡了一些。她捧着碗,感觉手心渐渐暖和起来,抬起头来看他。
“刚才……那个金色的光,是什么?”
水清漓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琉璃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是你自己的东西。”他说,“你的火焰里,本来就藏着那些金色。只是今天被……”
他顿了一下。
“……被触发了。”
“被什么触发了?”
水清漓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捧着碗的手上。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像干涸的墨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累不累?”他问,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问题。
王默愣了一下,低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除了嗓子有点干、手腕有点酸之外,好像没有别的不舒服。她甚至觉得自己比平时精神了一点,像睡了一个特别沉的午觉,醒来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了几分。
“不累。”她说,“就是有点饿。”
水清漓的眉尖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这里没有人类的食物。”
“那你们仙子吃什么?”
“不吃。”
“不饿吗?”
“不饿。”
王默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又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无奈的笑意:“那我可能要饿着肚子回人类世界了。”
水清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某面琉璃墙旁边,伸手在那面墙上轻轻按了一下。墙面泛起波纹,像水被搅动了,然后从墙壁里流出一小团白白的东西,落在他的掌心里,凝结成一个碗状的、像凝乳一样的固体。
他端着那个小碗走回来,放在王默面前。
“这是什么?”
“水菁。”他说,“仙境的灵物,净水湖深处长的。没有味道,但能饱腹。”
王默低头看了看那碗白莹莹的东西,色泽像牛奶冻,质地像布丁,没有气味。她拿起碗边那个小勺子——也是贝壳做的——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确实没有味道。但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有一种清凉的饱腹感从胃里漫上来,暖暖的。她几口就把小碗吃完了,感觉像是吃了一大碗热粥。
“好吃。”她说,然后抬头笑了一下,“下次还要。”
水清漓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点水菁的残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水珠,轻轻弹向她嘴角。水珠准确地落在那一点白色上,把它卷走了,留下一小片湿润。
王默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用仙力擦我的脸……”
“沾到了。”水清漓收回手,表情平淡,但王默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她决定不拆穿他,只是把碗放回矮几上,然后靠在软榻的靠背上,环顾四周。
“这里是水玲珑宫吗?”
“嗯。”
“你平时就住在这里?”
“嗯。”
“一个人?”
水清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以前是。”
王默把他的这句回答收进了心里的某个小角落里,决定以后慢慢琢磨。她又看了看四周,那面琉璃墙外面隐约能看见水波在流动,像整个房间都是被水包裹着的。
“能看到外面吗?”她指着那面墙。
水清漓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手掌贴上去。琉璃墙渐渐变得透明,像冰在融化,露出了外面的景色——深蓝色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银色的鱼群从窗外游过,更远处有水下植物的影子在摇曳,像一片水下的森林被风拂过。
王默从软榻上跳下来,跑到墙边,趴在透明的琉璃面上往外看,鼻尖几乎贴到了墙面。
“好漂亮……”她的声音带着惊叹,像个小孩子第一次看见水族馆,“那些鱼是什么品种?那个紫色的草是什么?那边那个亮亮的是夜明珠吗?”
她一连串地抛问题,头也不回地趴在墙上往外看。水清漓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贴在琉璃墙上的小半个背影,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翘起来的发梢,看着她一句接一句说个不停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千年的水底宫殿,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这里只有静。水声、风声、他自己的呼吸声。空旷而安详,像一个巨大的、漂亮的水晶盒子。
可现在这个女孩子趴在墙上看鱼,嘴里念叨着“那条鱼尾巴好长”“哇它翻了个身”“它是不是在看我”,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在他过去千年的生命里从未存在过的声音,把这个水晶盒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像往一口空井里注入了温水。
“那个紫色的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耐心,“叫水荧。晚上会发光,是净水湖里唯一能自己发光的植物。”
“真的吗?那我晚上能看到?”
“你该回去了。”
王默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从墙上直起身,转过来看他,表情有一点失落,但没有抱怨。她点了点头:“嗯,我出来太久了。妈妈该担心了。”
她走回软榻边,拿起自己放在枕边的那颗水晶手链戴好。贝壳还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她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收留我睡了一觉。还有那个水菁,很好吃。”
水清漓站在琉璃墙前,水光从他身后的墙壁透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蓝色辉光。他的表情依旧是淡的,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样东西在冰面下缓慢地流动。
“王默。”
“嗯?”
“你的火焰,”他说,“回去之后别随便用。”
王默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今天用完之后晕过去了。说明你现在还不能完全控制它。”他顿了顿,“等你再长大一些,力量再稳定一些,再用。”
“可是如果再有怪物来呢?”
水清漓看着她,那一眼停得有些长。长到王默觉得他大概是要说“我来处理”或者“你别管了”——但他开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没料到的话。
“那就来找我。”
王默愣住了。
“……你说什么?”
“怪物来的时候,”水清漓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来找我。我帮你挡。”
王默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膨胀开来,撑得她呼吸都变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想说其实我自己也可以——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像确认一样的问话:
“真的吗?”
“真的。”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一点忽然涌上来的热意眨回去。然后她重新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了一些,却更满了,像一杯被小心地倒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水。
“那我以后不客气了。”
“不必客气。”
王默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朝房间出口的方向走。她不知道出去的路在哪,但她相信他会在身后给她指引。果然,她走了两步,脚下就浮现出一条水光凝成的小径,泛着淡蓝色的微光,通向走廊的深处。
她踩上那条小径,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水清漓。”
“嗯?”
“我今天做梦了,”她说,“梦见一片黑水,里面伸出好多黑色的藤蔓,缠住我的脚。然后你来了,你把那些藤蔓砍断了,把我抱起来了。”
水清漓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醒了之后,”王默说,“发现真的是你把我抱来的。那就不是梦了。”
她转过身,沿着水光小径走了出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水清漓站在琉璃墙前,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很久才转开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
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像残留着什么温暖的余烬。
“……不是梦。”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声音低不可闻。
水玲珑宫重新安静了下来,和以前一样空旷。但这一次,空旷的里面多了一点东西——一点热腾腾的、像阳光晒过的湖水一样暖融融的东西。
他走到矮几前,重新拿起那本田字格本,翻到她画了小花的那一页。
花心处的红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刚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加上的——
“下次我来的时候,给你带青苹果味的糖。我攒了两块钱,够买两颗。”
水清漓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缓缓、缓缓地浮了起来,像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光。
他合上本子,把它放进了衣襟里,和那些糖放在一起。
八颗糖。一张画。一个贝壳。一本画着花的田字格本。
以及越来越多、越来越暖的、属于她的印记。
第一卷·第十一章:余震
周二的早晨,精英小学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校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敞开着,而是只开了一扇偏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人,表情紧绷地检查每一个进入校园的学生。操场上拉起了警戒线,灰白色的线绳围住了昨天怪物出现的那片区域,地面上还能看见几道漆黑的焦痕,像被火烧过的伤疤。
王默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半秒。她低下头,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跑向二年一班的教室。她不知道昨天有多少人看见了她挡在操场上的样子,但显然,有一些人记住了她的脸。
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已经来了大半。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有人在交头接耳地小声说着什么。王默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陈思思坐了下来。
“默默。”思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像平时那么从容的紧张,“你还好吗?”
王默抬起头,对上思思的眼睛。思思的眼眶下面有一点点青,像是昨晚没睡好。她紧握着一支笔,指节泛白。
“我没事。”王默小声说,“我就是有点累。”
“你昨天……”思思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昨天操场上那些,我都看见了。你的火,还有那个人。你和他到底是什么人?”
王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思思全部事情。仙境、叶罗丽、水王子、神诞之火——这些事情太多了,她怕思思一下子消化不了。
“思思,你相信世界上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是……另一个世界。和我现在跟你说话的世界不一样的世界。那里有仙子,有魔法,有很厉害的人。”
思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笔,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信。因为孔雀告诉过我。”
王默瞪大了眼睛:“孔雀?她也——”
“她是叶罗丽仙子。我上周刚刚和她缔结契约。”思思说,“但孔雀告诉我,我只知道一部分事情。你那边的事情,她没有说太多,只是让我问你。”
王默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她忽然觉得,也许并不需要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
“中午午休的时候,”王默说,“我告诉你全部。能说的都说。”
思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王默的手腕,像在说“我在这儿”。
王默感觉到手腕上那点暖意,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
窗外四楼的走廊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王默没有抬头看,但她知道他在。水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依旧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
上午的课间,王默去卫生间的时候被几个同学堵在了门口。
是昨天那几个六年级学姐。领头的女生抱着手臂,表情比昨天更冷了一些,上下打量着王默:“喂,昨天操场上的那个是你吧?你手上那团火是什么?你是从哪来的?”
王默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口袋里的贝壳。
“我……”
“让开。”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高不低,却让整个走廊的温度都降了一点。那几个女生回头,看见水清漓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他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从容,经过那几个女生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们一眼,但在经过的瞬间,她们的发梢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霜花。
“你们班该上课了。”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
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同时打了个冷颤。领头的咽了一下口水,拉着同伴匆匆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水清漓和王默两个人。
王默靠在墙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攥紧在口袋里的那只手。
“她们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你来得快。”
“嗯。”他垂下眼睫,“以后遇到这种事,叫一声。我听得见。”
“隔着两层楼也能听见?”
水清漓抬起目光看她,那一眼停了一拍。“……能。”
然后他转身往四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中午食堂,老位置。”
他上楼去了。王默靠在墙上,捂住了发烫的脸颊,小声地“啊”了一下。
罗丽在她心里轻轻地笑了一声。
---
午休的时候,王默和思思端着餐盘在老位置坐下。水清漓过了一小会儿也来了,手里同样端着餐盘,在水清漓落座的那一刻,思思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王默的脸上,再从王默的脸上扫回来,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们俩先吃饭,吃完再说。”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王默在酝酿要从哪里开始讲,水清漓一如既往地沉默,思思则用一双观察者的眼睛来回扫视他们两个。吃到一半的时候,思思忽然开口:“水清漓,你昨天用的那些水,和默默的火一样,都不是普通的东西吧。”
水清漓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她。
“你不怕?”他问。
“怕有什么用。”思思说,“你们已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更想知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水清漓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你是她朋友,我信得过你。”他没有多说,只是把这句话像一盏灯一样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吃饭。
思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点。“那你最好对得起她。”
王默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对话,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场小型谈判的中间。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
吃完饭之后,王默花了整个午休时间,把她知道的事情告诉了思思。
叶罗丽仙境、罗丽、契约、净水湖、水王子、灵犀阁。她讲得很碎,有些地方她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讲得磕磕绊绊的。思思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点一下头。
“……所以你昨天在操场上用的那团火,是你的契约魔法。”思思总结了一下。
“对。但平时我只能用很小的火,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变得很亮很亮,还变成金色的了。”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就晕过去了。”
“金色的……”思思沉吟了一下,“孔雀跟我说过,仙境的魔法颜色有特定的谱系。普通仙子是单一色系,圣级仙子是混合色系。金色的魔法……她也没见过。”
王默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水清漓。
“水清漓,你知道那个金色是什么吗?”
水清漓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树冠间漏下来,落在他蓝色的头发上。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不知道全部。但它很古老,比叶罗丽魔法更早。”
“比我早?”王默愣住了,“我才十二岁……”
“我说的是力量本身。”水清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它在你体内沉睡了很多年。昨天被触发了,才开始醒来。你以后应该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情况。”
王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那双手变得有点陌生。她体内有一个古老的、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在慢慢醒来。这让她有些不安。
思思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不管那是什么,”思思说,“我们一起弄明白。”
王默抬头看向思思,然后慢慢弯起嘴角,用力点了一下头。
---
下午放学的时候,王默照例去了一趟小树林。
她站在那棵老树前面,把今天带来的青苹果糖放在树根旁边的凹陷处——她不再每次都进净水湖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把糖放在这里,然后第二天再来看糖有没有被拿走。放完之后她站起来,正要转身回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青苹果味的?”
她猛地转头。
水清漓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学校出来。他朝她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糖,看了一眼糖纸的颜色,然后收进了口袋。
“你今天怎么来了?”王默有些意外,“我不是说放树上就好……”
“顺路。”水清漓说。
王默看了看这条路——这条小树林的深处只有一条死路,尽头是围墙,根本不顺任何路。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和他并肩走出小树林。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那种温凉。两个人走在一起,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水清漓,”王默忽然开口,“你活了那么久……遇到过让你觉得害怕的事情吗?”
水清漓沉默了一会儿。
“有。”
“什么时候?”
“昨天。”他说,声音很轻,“你倒下去的时候。”
王默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他,夕阳正落在他侧脸上,给他冷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我醒了的。”王默说,“我没事了。”
“嗯。”
“所以你不用怕。”
水清漓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偏开了。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但王默注意到,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像在无意中用身体把她和车流隔开了一点点。
她把这个小细节收进了心里,和那些糖纸、那些画、那句“明天见”放在一起。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们该分开了。王默往左,水清漓往右。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见。”
水清漓站在暮色里,校服的衣摆被风吹动,蓝色的头发被夕阳染成暖紫色。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又出现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冰面上又化开了一寸。
“……明天见。”
王默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跑。跑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身后扔了出去。水清漓接住,低头一看,是一颗青苹果糖。
第二颗。
他握紧那颗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把今天的两颗糖放进口袋里,和前面七颗放在一起。
九颗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停留了很久很久。
---
那天夜里,王默趴在书桌前做作业,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她抬头看窗外,什么也没有。月亮很圆,树影很静。她摇了摇头,继续写作业。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凝了一滴与周围露水格格不入的水珠——那滴水珠微微发着蓝光,像一个小小的、隐形的守卫。
它在那里守了整整一夜。
而在仙境边缘,那道裂缝又扩大了一点点。暗影从裂缝里缓慢地渗出来,像墨汁一样沿着结界的外壁蔓延。裂缝的深处,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很小、很暗、像两粒被碾碎的炭火。
它们盯着人类世界的方向,盯着那缕刚刚醒来的、金色的、微弱的气息。
“找到了……”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像砂纸摩擦枯木。
然后暗影缩回了裂缝深处,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墙湿润的、黑色的痕迹。
时之宫殿里,时希猛地转身,沙漏在她手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看着裂缝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她握紧沙漏,闭了一下眼。
“但愿那颗火种,烧得再快一些。”
---
【第十一章·完】
---
第一卷·第十二章:第二次造访
星期三的下午,王默又去了净水湖。
这一次她没有放完糖就走。她把青苹果糖放在青石上之后,没有转身,而是蹲在岸边,用手心贴了一下水面。
“水清漓,我今天不想放完糖就走。”她对着湖水说,“我想进去坐一会儿,可以吗?”
湖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脚下的水波分开了一条小径,蓝色的水光铺成一条窄窄的路,通往湖心的水玲珑宫。她站起来,踩上那条小径,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她在梦里见过好几次的水下宫殿。
宫殿的门在她走近的时候自动打开了。
她走进门厅,里面比她上次睡醒时见到的那个房间要大得多。廊柱是半透明的琉璃蓝,柱身上有水流在循环流动,像被活着的血管包裹着。头顶是一片开阔的水幕,透过水幕能看见湖面上透下来的天光,此刻是午后的金色,在水幕中晕染成温暖的光斑。
水清漓站在门厅中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比平时那件蓝色长衫更家常一些,袖口松松地挽到了手腕上方。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透明的瓶子,里面装着几颗细小的银色光点,像被捉住的星光。
“你来了。”他说,语气很淡,但王默注意到,他放下瓶子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在准备迎接她。
“嗯,我来了。”王默走进来,好奇地四处张望,“你的家好大……比上次那个房间大多了。”
“那只是偏室。”水清漓说,“这里是正厅。”
王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瓶子上:“那是什么?”
“水荧的种子。”他把瓶子举起来一些,里面那些银色光点随之缓缓流动,“晚上会发光。你想看的话,可以在湖边种几株。”
“种在哪儿?”
“你想种哪儿?”
王默想了想,指了指门厅外面那条水光小径的尽头:“那里。岸边那块青石旁边。我放糖的地方。”
水清漓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瓶子收进了袖中。然后他转身朝门厅深处走去,边走边说:“给你看点东西。”
王默跟了上去。
水玲珑宫比她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走廊一条连着一条,每一条都被水光笼罩,墙壁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在幽蓝的光线中像沉在水底的星星。水清漓走得不快,特意放慢了脚步,让她能跟得上。他不时停下来,告诉她旁边房间的名字或者用途——“左转是藏书室”“右转是我休息的地方”“前面是露台,可以看到整个净水湖”——像一个带着客人参观自己家的小孩,虽然语气还是很淡,但话明显比平时多了不少。
王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一路上“嗯嗯”地应着,偶尔追问一两句,但更多的时候她在观察:他走路的姿势比以前放松了一些,说话的时候会侧过头来确认她有没有在听,经过某扇窗户的时候会特意停下来等她看完水底的鱼群再继续走。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道半透明的拱门出现在面前。拱门外是一处开阔的露台,露台悬在水玲珑宫的外壁上,三面环水,脚下是透明的琉璃地面,能看见深蓝色的湖水在下方缓缓涌动。
王默走到露台边缘,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湖底的景色透过琉璃地面和清澈的水层一览无余——细软的白沙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紫色的水荧,有些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银光了;银色的鱼群在沙地上方游弋着;更远处有一片暗影,不知道是沉船还是巨石。
“这里好漂亮……”她轻声说。
水清漓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和她一起看着湖底。“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真的?”
“嗯。”
王默侧过脸看他。午后的光从头顶的水幕透下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今天没有穿校服,也没有穿那种正式的仙袍,就是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衫,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他平时那副端方的模样小了好几岁。
“水清漓,”她忽然说,“你放松下来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水清漓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平时不放松吗?”
“你平时像一根绷着的弦。”王默转回目光,继续看湖底,“但今天你在自己家,没人看见你,你就松下来了。这样好看。”
水清漓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了她一眼——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马尾辫垂在肩膀一侧,安安静静地看着湖底的水荧慢慢变亮。日光从头顶洒下来,给她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圈。
他收回目光,看向湖底,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静静地浮着。
他们就这么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碎的、温柔的,像整座宫殿都在呼吸。
后来王默蹲下来,把手贴在琉璃地面上,感受水底传来的微凉触感。她的指尖滑过地面,忽然停在一个地方——“咦?这块地板底下,怎么有一道裂缝?”
水清漓的目光垂下来,落向她所指的位置。琉璃地面下确实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从水玲珑宫的基底延伸出去,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丝。他蹲下来查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应该是上次怪物袭击的时候,余波震到的。”他伸手在裂纹上方拂了一下,一道水光渗入裂纹中,裂纹的边缘亮了一下,像被修复了一点点。“不碍事。只是表层细纹。”
王默点了点头,但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道裂纹让她想起梦里的那些黑色藤蔓——它们也是从裂缝里钻出来的。
“……真的没事吗?”
水清漓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了一瞬。“有我在,不会有事。”
他说得很轻,但“有我在”三个字落进王默耳朵里的时候,像一个被稳妥地放进箱子里的宝贝。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又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王默看着水荧的银色光点越来越多,像湖底正在亮起一片微缩的星空。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青苹果味的,第三颗——递给他。
“今天的三颗都给你了。”她说,“但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水清漓接过那颗糖,没有立刻收进口袋。他把糖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糖纸折射出的、属于傍晚的柔光。
“你有。”他说。
王默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就是东西。”水清漓说完了这句话,似乎自己也没料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把糖收进口袋,站起来,转身往门厅的方向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
王默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膛里翻跟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冲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句:“那我明天还来!”
“一天一次。”他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被压住的颤抖。
“今天不算!”王默对着走廊喊,“今天没放完糖就走了!明天才算新的一天!”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被水声盖过的——
“……算你赢了。”
王默站在露台上,弯起嘴角,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湖底的水荧在暮色中亮成了一片温柔的银色,像有谁在深水中为她点了一盏又一盏小小的灯。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水玲珑宫基底那道被修复过的裂纹,在暮色中极其微弱地、像呼吸一样地,又一次亮了一下。
裂缝深处,暗影缓缓翻涌。
“快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上次更轻,却更近了一些,“那颗火种……越来越亮了。”
而在时之宫殿里,时希看着沙漏中越来越偏离轨道的金色细沙,嘴角浮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水龙王的‘有我在’,”她轻声自语,“可是很重的承诺啊。”
沙漏里的金色光晕,在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又凝实了一分。
那对翅膀的边缘,已经浮现出清晰的火焰纹理了。
---
【第十二章·完】
第一卷·第十三章:温泉
星期四的早晨,王默发现自己的数学书里多了一张纸。
她翻开课本的时候,那张纸从夹页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纸是普通的横线作业纸,被整齐地裁成巴掌大小,上面用一种端正得不像小学生的手笔写着三行字:
分数加法口诀:
分母同,分子加。
分母异,通分再相加。
约分到最后,答案最简佳。
她看了三遍,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四楼的走廊。那道深蓝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操场上,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但她低头看着纸上那些字,墨迹是蓝色的,和平时签字笔的颜色不一样,更像是用一种特殊的水墨写上去的。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些字——指尖触到的不是干涸的墨痕,而是一点极细极细的、湿润的凉意。
他把口诀写在水里,凝成纸上的字。
王默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夹回数学书里,然后端起桌上那杯满满的水,仰头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甜。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老师发了小测验的卷子,王默拿到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一道道题看过去,手指捏着笔杆,手心微微出汗。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卡住了——分母不同的加法,她总是搞不清楚什么时候该通分,什么时候不该。
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清冽的、带着水汽微凉的声音,像从远处飘来,却清晰得不可思议:“分母异,通分再相加。”
她愣了一下,然后悄悄往后瞟了一眼——教室后面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水渍,水渍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点微光,像一面极小的镜子。透过那片水渍,她好像看见了四楼走廊那道靠在栏杆上的身影,正隔着两层楼的空间,用一滴水珠当镜子看着她。
她的耳根又开始发烫了。但她低下头,握紧笔,深吸一口气,在那道题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通分后的算式。
她在“通分”这一步上犹豫了一下,又听见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浮起来,更轻了一些,像怕吓着她:“……找最小公倍数。”
她这一次没有犹豫,把数字写下去了。
下课的时候卷子被收走了。王默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被蒸过的虾。陈思思侧过头看她:“默默,你刚才做题的时候一直在笑什么?”
“我笑了吗?”
“你嘴角翘得能挂水壶了。”
王默赶紧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但她藏不住的是——数学测验她破天荒地做完了全部题目,而且有至少六道题,她确定了答案是对的。
中午她端着餐盘在老位置坐下的时候,水清漓已经在了。他面前的餐盘里青菜被他规规矩矩地吃完了,这在几天前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数学书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开到夹着那张纸的那一页。
“今天早上的,你放的?”
水清漓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上面的口诀,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早上几点?你怎么知道我数学不好——”
“你课间操的时候。”水清漓夹起一根青菜,表情平稳,“分数加减,不难。你把口诀背下来,考试就能过。”
王默看着他那副“这只是一件小事”的表情,低下头,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都清晰分明。她几乎能想象他清晨坐在课桌前——不,应该是站在水玲珑宫的露台上——用指尖凝聚水滴,一笔一划地写出这些字的样子。
“你以后还会给我写吗?”她小声问。
水清漓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目光。“……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王默觉得今天中午的食堂比平时亮了好几度。也许是窗外的太阳太好,也许是那盘青菜在他的餐盘里显得格外整齐——谁知道呢。
---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二年级的体育课这周练的是跳远。王默站在沙坑前面,攥着拳头,盯着前方那条白线。她跳远一直不太好,每次都是全班倒数,落地的时候总是重心不稳往前扑,像一个被推倒的不倒翁。
轮到她的时候,她深呼吸了一下,助跑,起跳——脚在起跳线上停了一下,然后落进沙坑里,距离比上次远了那么一点点。她蹲下来看自己脚印的位置,虽然不算多好,但至少比上周进步了。
旁边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不错,王默,有进步!”
王默从沙坑里爬起来拍身上的沙子,嘴角微微翘着。她转头看了一眼操场旁边的篮球架——水清漓不在那里。她没有觉得失望,他不可能每次都出现。
但她走回起跑线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脚边有一小片湿润的沙子,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被水滴刚刚落过。那片湿沙的形状,正好指向了沙坑里她的脚印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往教学楼的方向看。
四楼的窗户后面,有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像只是偶然站在窗边看风景。
王默低下头,用脚尖把那片湿沙轻轻踩平了,然后抿着嘴笑了一下,回到队伍里继续排队。
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四楼窗后的水清漓看着她在沙坑里那一点点进步,看着她拍沙子时微微翘着的嘴角,嘴角也跟着弯了一弯。然后他转身回到座位上,翻开那本田字格本,在扉页上又加了一朵小花——和之前那朵画在一起的,像两个人并排站在纸上。
花心处的水珠,在暮色到来之前,始终没有干。
---
放学之后,王默去了小树林。
她没有带糖——今天的份额在食堂已经给过他了。她只是走到那棵老树下面,坐下来,靠着树干,抬头看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凉。
她在想一些事情。
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梦境、怪物、金色的火焰、水玲珑宫底的裂缝——所有这些像碎布片一样在她脑子里飘着,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她不知道那些金色火焰是什么,不知道裂缝里藏着什么,不知道这一切会通向哪里。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那个气息她现在已经熟悉了——微凉的、带着水汽的,像雨后湖面吹过来的风。
水清漓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背靠着另一棵树。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头顶的树冠。
过了好一会儿,王默才开口:“你今天给我写口诀的时候,是不是用了自己的力量?”
“一点。”水清漓说,“不多。”
“那你会不会累?”
水清漓沉默了一下。“……不会。那点力量,微不足道。”
王默侧过头看他。暮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她知道,圣级仙子的本源之力,哪怕只是一点,也是需要主动剥离才能凝成实物的。
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今天早上写那张口诀的时候,他用了三滴水凝墨,其中两滴在落笔的瞬间就散了,因为他不太确定人类文字“通分”的笔画顺序,失败了两次才写对。
“你下次写的时候,”王默忽然说,“可以拿张纸先打草稿。这样就不会写错字了。”
水清漓转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通’字走之底那一捺,有一点点抖。像写了两遍叠上去的。”王默说,“我猜你第一次可能写得不太好,又用新水滴盖了一层。”
水清漓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转回头看着前方,暮色正在一点点加深,树影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知道了。”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王默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头顶的树冠。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树林里,听着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王默忽然说:“水清漓,你说……那些怪物还会来吗?”
水清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向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
“会。”他说,“但我挡得住。”
“要是挡不住呢?”
“挡得住。”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水清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眼比平时沉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我说过,有我在。”
王默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被他那句“没有万一”稳住了。
“……好。”她轻声说,“那我信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转身往树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明天,我给你带橘子味的。”
她跑走了,脚步声在暮色中轻快而明朗。水清漓靠在树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边缘,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滴水珠。水珠里面映着暮光,暖融融的。
他握住手,把那滴水收进了掌心。
---
那天夜里,王默做了一个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梦。
梦里她没有站在黑水上,而是站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脚下是流动的、像熔金一样的光河。她抬起头,看见光河的前方站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只看见轮廓被金色的光包裹着,像一尊古老的雕像。
“来……”那个声音说,温和、空旷、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来找我……”
王默朝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金光碎裂,黑色的藤蔓从裂缝中涌出,缠住她的脚踝——
王默猛地惊醒,满身是汗。窗外月光清浅,枕边的贝壳微微发着光。
她坐起来,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贝壳的温度是凉的,但凉意下面有一丝薄薄的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握住了另一块相同的东西,用自己的体温在焐热它。
她把贝壳贴在心口,重新躺下。闭眼之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那滴蓝色的水珠还亮着。
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安静的眼睛,在月光下为她守着夜。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再次睡着之后,净水湖深处的水玲珑宫里,水清漓站在那面琉璃墙前,看着墙面上映出的、人类世界方向的微光。
那道微光是暖金色的,从他送给她的贝壳上反射回来,穿透了空间和水的壁垒,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道暖光。
指尖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像碰到了一个正在沉睡的人的掌心。
“……我在这儿。”他对着那道光说。
暖光没有回答,但它在他的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心都暖了起来。
而在时之宫殿里,时希看着沙漏中那颗已经完全改变了轨迹的金色砂粒,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第十三天,”她轻声说,“他已经开始用本源之力护着她的梦境了。”
她抬头望向虚空深处那道裂隙。裂隙又扩大了一点点,暗影在裂隙边缘缓慢地翻滚。
“……越来越近了。”
沙漏继续流转。
金色的光晕还在燃烧,那对翅膀上的火焰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翅面。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