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元宝

试炼大殿。

青玉端坐于主座之上，手里托着一只黑红色的东西，拳头大小，蜷缩着，像一条沉睡的肥虫。

表皮泛着诡异的光泽，偶尔蠕动一下，仿佛还在呼吸。

她随手一抛，那东西落到一个考生手中。

“第三轮试炼的规矩，很简单。”

殿内鸦雀无声，考生们盯着那些黑红色的东西，没人说话。

“吃下去。”青玉的声音懒洋洋的，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实力会大涨，然后，抢别人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中魔种孵化的前十人，上元初山。”

有人小声问：“孵化……怎么孵化？”

“吃掉其他人的魔种。吃一个，孵一分，吃得越多，孵得越快。”

殿内一阵骚动。

青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第三轮试炼，”她拖长了尾音，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开始。”

魔种入体的那一刻，许多人的眼睛就变了颜色。

贪婪、恐惧、杀意，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被魔种一点点勾出来，放大，再放大。

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成了彼此眼中会移动的“养分”。

有人在街角撕咬成一团，有人躲在暗处，等别人重伤后偷袭，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刺进好友的胸口，清醒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后悔。

孟川没有吃。

他握着那个记着五十个名字的小本本，穿行在血色弥漫的街巷里。

每找到一个被魔种侵蚀的人，他就一刀斩碎那团蠕动的黑红。

有人反抗，有人求饶，有人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朝他扑过来。

他一刀一个。

广场中央，一棵巨大的榕树撑开如盖。

孟川刚斩碎几个人的魔种，一抬头，便看见榕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燕凤斜倚树干，长枪杵地。

空气忽然凝滞了。

“你这样，”燕凤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是打算不成神尊了？”

孟川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拔出背后的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燕兄。”他说，“朋友一场，我不想动手，把魔种交给我。”

燕凤笑了一声，提起长枪，枪尖直指孟川。

“怎么？你不当，别人也不许当了？”

“这神尊，”孟川看着他，“还有当的必要吗？”

话音未落，雷霆之力灌入剑身，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朝燕凤疾冲而去，

铛！

枪剑相撞，火花迸溅。

燕凤被震退半步，随即枪花一抖，反守为攻。

两人在榕树下战成一团，刀光剑影，气浪翻涌。

“孟川！”燕凤一枪逼退他，“不管你有多不忿元初山的做派，但这个世道，成为神尊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他枪身一震，借力跃起，人在半空，周身已涌出红色真气。

“管他考什么，”他俯冲而下，“能上山不就行了。”

枪势：血酌雨！

长枪脱手，狠狠掷向地面。

枪尖入土的瞬间，无数红色彼岸花从枪身绽放，天空同时炸开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花瓣化作万千血雨，如箭般急射而下。

轰！

尘埃散尽。

燕凤落地。

孟川站在原地，背后生长出无数蓝色气线，如脉络般蔓延。

他的面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燕凤，你真的，这么想吗？”

下一瞬，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秘技：悲扇画秋风！

蓝绿色的光在空气中拖出残影，快得不可思议。

孟川的身影不断穿梭、闪现，刀光从四面八方斩来，每一刀都带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速度。

燕凤仓皇应对，枪身连挡，却始终跟不上那速度。

“你真的可以不顾一切。”孟川的声音从光影里传来，“就为了当神尊吗！”

“我们这些平民，”燕凤道，“有的选吗！”

红色气浪骤然涌开。

地面、树干、甚至飘落的叶子，都开始长出层层叠叠的彼岸花。

血红的花海以燕凤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整个世界都被染成红色。

根基姿态：曼珠沙华！

燕凤立于一朵巨大的彼岸花上，上衣已震碎，露出布满花纹的上半身。

腹肌、胸肌、手臂，每一寸皮肤都爬满了彼岸花的花纹，右臂上更是缠绕着真实的花枝，花朵在月光下妖异地绽放。

他的长发披散开来，从发根到发梢，渐变成红棕色。

“来！”他握紧长枪。

两人再次冲入战团。

刀与枪，雷与血，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空气嗡鸣。

燕凤的枪势大开大合，孟川的刀光快如闪电，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砸回地面。

燕凤枪势一转，周身的彼岸花骤然旋转起来。

根基术：空悲叹！

血色龙卷风拔地而起，裹挟着无数花瓣，朝孟川席卷而去，狂风呼啸，花海翻涌。

孟川不退反进。

根基术：雷霆戏画！

白雷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条巨大的雷龙，昂首咆哮。

雷龙迎着龙卷风冲去，白雷与血花交织炸裂，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又是一阵轰鸣。

雷龙贯穿龙卷风。

风停了，花散了。

燕凤拄着枪，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败了。

“我们有得选。”孟川说。

燕凤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挑衅：“选什么？炼体么？”

“要不要，再相信我一次？”孟川不答反问

燕凤轻笑出声：“你都被人压得差点叛逃，你让我相信你？”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团黑红色的魔种，随手向后一抛。

孟川一愣，挥刀斩杀。

“你……没吃？”

燕凤撑着枪，慢慢站起来，“这恶心的玩意儿，”燕凤嗤了一声，“谁要吃？”

他看向孟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很亮。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我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可以掀翻这盘棋。”

孟川沉默一瞬，“放心，我一定可以掀翻它们。”

随后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

……

夜晚的街道，空无一人。

晏烬和孟川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阿川，”晏烬侧头看他，“你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孟川眼里有红光一闪，

“不，我要将他们，一一斩尽。”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起

“你体内，还残留着魔念。”

孟川脚步一顿。

他向左右看了看，街道空荡荡。

“谁？”他压低声音，“出来。”

晏烬跟着停下来：“怎么了？谁在那？”

孟川沉默了一瞬，摇头：“没什么。”

晏烬没再追问，“那我去那边，看能否找到上官风。”

话音落下，他纵身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离去，孟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有蓝光一闪而过。

视野变了。

他看见了那些被隐藏的东西，路旁的树后，一道半透明的身影。

“出来。”孟川盯着那棵树。

树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个女孩。披散着头发，赤着脚，穿着白色的衣裤，衣襟镶着细细的金边。

圆脸，圆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从树后走出来，走到他身前不远处站定。

“你……”她小声问，“你就是孟川吗？”

孟川看着她，眉头皱起。

透明的身体，若有若无的轮廓，这是……

“元神？”他脱口而出，“你到底是谁？”

女孩看着他，忽然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我叫姬元宝，”她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就是这个大大的元宝。”

然后她收回手，在眼前比了个“OK”的手势。

“我哥哥叫姬元通，”她眨眨眼，“就是这个小小的通宝。”

孟川愣住了。

“你是……姬元通死去的妹妹……”

“没错。”元宝点点头，“我就是他死去的妹妹。我死之后，被人救下，以元神的形态侥幸活了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城主葛玄便借此机会，控制了我哥。他让那个通晓纸扎的白面书生，用纸做了一个假的我。”

“他以为自己让我哥沉浸在我还活着的假象中，”元宝的声音低下去，“欺骗他，刺激他，控制他。以此来引诱我哥，走上魔尊之路。”

她抬起头，看着孟川，目光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但我哥一开始就知道他的阴谋。他假意配合，寻找机会复仇。”

她强调道：“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于他的本意，都只是为了我。”

孟川沉默着。

“而现在，他又想让我哥进一步孵化体内的魔种，再这样下去，我哥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孟川继续往前走。

“所以呢？你想让我放过他？”

元宝随即追了上去。

“不，不。”她急切地说，“我想你……救救他。”

“我不想再看着我哥被逼着走了。”

“我不想……看他成魔。”

“小心！”

她忽然惊叫一声。

一柄长枪从暗处刺来，直取孟川后心。

孟川拔刀，回身，一刀刺出

刀锋刺中了什么。

上官风的身影从空气中慢慢显露出来。他低头看了看刺入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孟川，嘴角挂着笑。

“怎么发现我的？”他问，“川少看来还有不少秘密啊。”

孟川看了一眼肩头那故意刺歪的长枪。

“你故意受我一刀。”他说。

上官风笑了。

“想让川少消消气，”他慢悠悠地说，“毕竟，我也讨厌这无聊的试炼。”

孟川看着他，抽刀。

刀身上，一颗魔种随刀而出，随即消散。

上官风的身形化作无数花瓣，散去。

孟川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本，找到“上官风”三个字，用笔划了一道。

他继续往前走。

“放心，你哥，我会留到最后。”

身后，元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就在这时，孟川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

他眼中又闪过红光，眼前一阵发黑 脑海里嗡鸣声大作，那道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魔念，又翻涌上来。

身后，一段童稚的旋律轻轻响起。

没有词，只是简单的曲调。但那声音里裹着金色的光，轻轻覆上他的后背。

嗡鸣声渐渐平息。

魔念慢慢沉下去。

“停下，不要再唱了”花翎现身打断了歌唱，眉头微皱。

孟川睁开眼，“花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颤抖了。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拽着他的衣袖。

低头一看，元宝飘在他身侧，一只手抓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眨眨眼睛。

“这两年，”她小声说，“我都是这样安抚我哥的，嘿嘿。”

孟川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花翎叹息，她发现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叹气的动作越来越多了。

路边有一个面摊。

棚子搭得简陋，几张木桌，几个条凳，摊主正打着瞌睡。

孟川在桌前坐下，花翎坐在一旁，一只花灵蝶飞进元宝的神魂里。

元宝坐在他身侧，双手托腮，趴在桌面上看他，又好奇的看了看花翎。

孟川低头吃着那碗青稞面。

吃了几口，他忽然举手：“老板，再来一碗。”

摊主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煮了一碗端上来。

孟川低着头，把那碗面拨到桌子对面，元宝面前。

他没说话，只是拨完了，继续低头吃自己那碗。

元宝愣住了，随后笑了笑，坐直身子，伸手去拿筷子。

手穿过筷子，又穿过碗。

元宝没在意，只是假装拿起筷子，夹起面，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好好吃！”她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孟川抬起头，看着她。

他嘴里还含着面，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小小身影，她假装吃面时满足的表情，她弯弯的眼睛。

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一口，一口，把那两碗面都吃完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