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血腥味,席卷过元初城的长街。
那只怪物在夜色中狂奔。
半人半马,长发披散如鬼。它跑过空荡的街巷,跑过紧闭的门扉,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回响。
那已经不是小野的脸,又残留着小野的轮廓,扭曲的、狰狞的、却不断有泪水从那浑浊的眼里涌出。
它仰头嘶嚎。
那声音不似人,不似兽,是两种悲鸣混在一起,撕扯着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来。
雨落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怪物布满纹路的皮肤上。
很快,雨势骤急,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浇透整座城。
雷声滚过天际。
闪电撕裂云层的瞬间,能看见远处那道拼命追赶的身影。
孟川捂着胸口,脚步踉跄,雷霆之力在体内乱窜,却半步不停。
雨水混着他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又被甩在身后。
“小野!”
他的声音被雷声吞没。
那怪物没有回头,它只是继续跑,朝那座高耸的城主府跑去。
朝它认定的、罪孽的源头跑去。
……
城主府的门前,有人撑伞而立。
是姬元通。
雨水沿着伞檐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红身影,面上没有表情。
肩上那只红色布老虎里,有极淡的白光闪了一闪。
他微微垂眼,随即抬起。
伞收起,落在身侧。
那柄收拢的伞在他掌心翻转,瞬息之间,化作一柄巨大的长兵圆锤。
锤头如岩浆凝固,黑红交错,纹路里仿佛还有滚烫的光在流动。
他没有迎上去。
只是将那圆锤,砸向地面。
轰!
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炽热的红光。
层层叠叠的熔岩火山自地底翻涌而上,像绽开的花朵,将那狂奔的怪物围在中央。
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杀招,是牢笼。
岩浆的牢笼。
那怪物被热浪灼烧,浑身一颤。它停下脚步,站在那滚烫的包围圈中央,忽然,
那双浑浊的眼里,有片刻清明。
“……孟……”
是小野的声音。
从那张已经不再属于人的嘴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然后,那清明又褪去,只剩下兽性的狰狞。
一会儿是小野占据意识,那双眼里有泪,有痛,有说不出的悲。
一会儿是小马占据意识,那双眼里只有痛苦和茫然,却也在看见自己身躯的那一刻,浮现出某种…不该属于兽的理解。
最终,那双眼定住了。
是小马。
它低头,看着自己这具身体——半人半马,利爪獠牙,身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它回头,看向远处那道正拼命赶来的身影,又看向自己断掉的那条前腿。
雨浇在它身上。
它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一匹不算聪明的驴,从来只知道吃草、拉磨、被小野摸着头说“小马最乖”。
它不明白什么阴谋,不明白什么棋局。但它能感觉到,主人很痛。
很痛,很痛。
痛到连这具身体里的自己,都在发抖。
它抬起那双刚长出来的、还不太会用的手。
利爪在雨夜里闪着寒光。
它看了一眼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然后,猛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血溅三尺。
它倒下的时候,那双眼还望着孟川奔来的方向。
雨水冲刷着它脸上的血,冲刷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头与身之间,只余一道狰狞的裂口。
姬元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补刀。
他只是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那具尸首,看着那滚烫的岩浆慢慢冷却。
孟川赶到的时候,雨还在下。
他的脚步钉在十步之外,再也迈不动。
小野的头和身体,分开躺着。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滑出来,像泪。
孟川的心脏剧烈跳动,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雨水灌进去,又呛出来。
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在元初城外遇见,那个牵着小驴、眼神警惕的小孩。
后来,他羞涩地说“我叫小野”,眼睛亮晶晶的。
再后来在小院,他和七月站在一起,终于敢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刚刚在门外,他说“你是我的神尊”。
你是我的神尊。
孟川盯着那具身首分离的尸首,忽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冲撞,撞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想冲上去,脚却钉在原地。
然后,他看见姬元通。
那把伞,那柄已经收起的锤 那站在岩浆牢笼旁、浑身不沾一滴雨的身影。
所有的画面都褪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
只剩一个念头
“姬——元——通——!”
那怒吼撕裂雨夜,震得檐角的雨水都在发抖。
刀光亮起的那一瞬,雨幕被撕开一道白痕。
孟川的刀劈下来了。
没有话语,没有预兆,只有雷霆裹挟着滔天恨意,直取姬元通面门。
姬元通横锤格挡,
铛!
金属碰撞声震得雨珠都在半空炸开。姬元通虎口发麻,连退三步,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尚未站稳,第二刀已至,刀光如电,逼得他只能再退、再挡、再退。
孟川的刀太快了。
每一刀都裹着白雷真气,每一刀都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姬元通双锤横挡竖拦,却被那连绵不绝的刀势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城主府的石柱,震落一片尘埃。
他眼神一沉。
双手握锤,猛然发力,巨灵神!
双臂骤然暴涨,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力量翻涌而出。
他一锤砸向孟川刀锋,硬生生将那雷霆刀势震开半步。
然后他双手结印。
根基术,八门!
空间骤然扭曲。
……
……
每一拳都砸在姬元通脸上,每一拳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姬元通的脸被打得变形,鼻梁塌陷,眼眶开裂,鲜血混着雨水四处飞溅。
孟川的拳头打到骨折,指节露出白骨,仍不停歇。
然后,他开口,怒吼
“艹!”
那一声嘶吼撕裂雨夜,沙哑、绝望、暴怒,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悲都在这一声里炸开。
城主府外,孟川跪倒在地。
那具尸首还躺在原处,雨水冲刷着,血流了一地,被冲淡成浅红色。
忽然,
孟川盯着那道狰狞的裂口,盯着那双手,那双不属于人的、长着利爪的手。
爪牙上,沾满了血。
谁的血?
孟川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那只手的姿势。
那是刺向自己脖颈才会有的角度,那是自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姬元通。
是他们自己。
是小马?还是小野?
是他们亲手……
孟川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越攥越紧,紧到喘不过气。
是他害的。
是他。
他不该来元初城。不该认识小野,不该给那块饼,不该……
胸口的剧痛炸开,眼前一黑,他倒在雨中。
倒在尸首旁边。
第二日清晨。
孟川睁开眼,浑身裹满绷带,缓慢坐起。
他没有说话,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十三姨在门口等他,晏烬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两把铁锹。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都知道。
城外,那片金黄草地。
风从远处吹来,拂动遍地彩旗经幡。红的黄的蓝的,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孟川站在这片草地边缘,看着那些经幡,远处起伏的山脉,眼前这片他第一次遇见小野和小马的地方。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好。
他闭上眼。
十三姨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袋银钱,递给等候在此的工头。
工头点点头,招呼几个人,开始挖坑。
铁锹入土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孟川走到一旁,搬起一块石头。石头很沉,棱角硌手。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刻字。
一笔一划。
“小野”。
“小马”。
“之墓”。
刀尖在石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坑挖好了。
工人们退到一旁。
孟川站起身,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半人半马,残破不堪,僵硬的肢体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走过去,弯腰,把墓碑立在坑边,而后退后一步。
晏烬低下头,十三姨别过脸去。
工人们沉默着,上前,把白布连同尸体一起抬进坑里。
就在这时,
尸体动了。
白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颤动,蒸蒸白气升起,像是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啊!”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扔下工具就跑。
十三姨瞳孔一缩,晏烬一下跳进坑底。
孟川愣了一瞬,随即冲上前……
尸体内部,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魔气如浓烟翻涌,腥臭刺鼻。
在这混沌中央,小马蜷缩着,用自己残破的身躯,死死护住怀里那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是小小的,小小的一个人形。
是小野。
从入魔的那一刻起,小马就把大部分魔气吸进自己体内。
它用身体包裹住小野,把他藏在自己最深处。
那些魔气灼烧它的脏腑,撕裂它的意识,但它不松。
它只是一匹驴,一匹不算聪明的驴。
但它知道什么是守护。
然后,另一股力量来了。
很暖,很柔,如春天的风。
是那块饼里的光。
粉光从小马体内深处亮起,温柔地包裹住它,包裹住它怀里的小野。
那光像一只手,轻轻托起小野,把他从这具残破的身躯里推出去。
那粉光却没有消失。
它又涌回来,涌进小马的身体,把他浸在暖河里面。
魔气在那蓝光里渐渐消融。
小马的身躯开始缩小,缩小,缩到最初的模样,
一头刚出生的小驴崽子。
蜷缩着,闭着眼,呼吸平稳。
草地上,一道光芒闪过。
孟川愣在原地。
光芒散去后,小野躺在草地上,虽然浑身有着血迹,闭着眼,但呼吸均匀。
他的身体小小的,完完整整,像只是睡了一觉。
他身旁,蜷着一头小驴崽子。
也是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毛茸茸的,身上还沾着些黏液,像刚出生。
孟川张了张嘴。
他跪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野的脸。
热的。
他又碰了碰小驴崽子的耳朵。
会动的。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
泪水夺眶而出,汹涌得止都止不住。
他一把抱起小野,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次,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呜……”
风又拂过经幡,呼啦啦响。
远处,那片金黄的草地铺展到天边,晨光正好。
十三姨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晏烬也低下头,抬手抹了把脸。
过了很久,很久。
孟川抱起小野,晏烬抱着小驴崽子,十三姨跟在身侧。
几人慢慢离开这片金黄草地,背影越来越远。
走出很远,孟川忽然回头。
那片彩色的经幡还在风里招摇,像在告别。
又像在说,走吧。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墓前那块石头,上面的划痕在日光下,深深浅浅。
那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花翎……谢谢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