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走后的第三天,尚之桃就习惯了在视频里见他。
他每晚十点准时打来,有时在办公室,有时在车上,背景是北京总也灭不掉的灯。她这边,卢克趴在暖气边,她把手机支在茶几上,一边叠衣服一边跟他说话。
说的都是琐事。今天接了几个电话,公司签了单小活,卢克又偷吃了厨房半根火腿。栾念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毒舌一句,说她公司账算得糊涂。她怼回去,说不用你管。
"顾行舟的事,"有天她问,"怎么样了。"
屏幕里,栾念顿了一下:"在谈。"
"难吗。"
"不难。"他说,"就是烦。"
尚之桃没再问。她懂他,越说"不难",越是不好办。
第四天晚上,栾念说:"我明天回。"
"处理完了?"
"没有。"他说,"先放一放。我答应过你的事,得先办。"
尚之桃没反应过来。
"带我去看看他。"栾念说。
她这才明白过来。
栾念回来那晚,是十一点的航班。雪停了两天,路上还结着冰,尚之桃开得慢。到机场时,落地信息刚好亮起来。她没下车,坐在驾驶座里,暖风对着脸吹。
他出来得晚,拖个小箱子,围巾胡乱搭在脖子上,没系。几天不见,人瘦了点,眼底有点青。
尚之桃按了下喇叭。
他看见她,脚步骤然快了些。走到车前,先没上车,绕到副驾把箱子塞进后座,才拉门坐进来。
"怎么自己开车。"他说,"路滑。"
"我开得挺好。"
暖风裹着他们,谁也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栾念伸手把出风口往下拨了拨,别让它对着她的脸。
"等了多久。"
"没多久。"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两边的雪堆在路基下,灰蒙蒙一片。栾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尚之桃从后视镜里看他,没打扰。
到家,卢克扑出来,围着栾念又蹦又嗅,尾巴甩得像个风车。栾念蹲下来揉它,揉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手。
尚之桃烧了壶水。两人坐在餐桌边,各自捧着一杯热水。暖气把屋里烘得暖烘烘的,窗外的寒气凝在玻璃上,白蒙蒙一层。
"那个东西,"尚之桃说,"我一直收着。"
她起身进了卧室,从柜子最上层抱出一个旧纸箱。纸箱打开,里面是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本,皮面已经磨得起毛边。
"他送我的。"她说,"走的时候,我从北京带回来的,就带了这个。"
是一本旧诗集。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瘦:
尚之桃,愿你野蛮生长。
落款:孙远翥。
她把书递给栾念。栾念接过去,翻到扉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抚过那些字,很轻,像怕把它们碰化了。
"他说,"尚之桃开口,声音低下去,"我在这座城市里,得像野草一样,怎么踩都死不了。"
"后来我回了哈尔滨。"她说,"还是带着这本书。"
栾念合上书,把它贴在手心,好一会儿。
"谢谢你。"他说。
尚之桃看他。他对着那本书说,也像对着书后面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谢谢他,在你最难的那几年,守着你。"栾念说,"谢谢他把你教成现在这样——你自己也能发光。"
尚之桃的喉咙堵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窗外的冰花。
"他说过,要看着你恋爱、结婚、生子,一生喜乐。"栾念说,"这话,我们两个,替他记着。"
"嗯。"
屋里很静。卢克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桌下,脑袋搁在尚之桃脚面上,暖乎乎的。
手机在这时候震起来。
栾念看了一眼,没接。屏幕亮着,是个北京的号码。过了几秒,又震。
他起身,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尚之桃透过玻璃看他。他背对着她讲电话,声音压得低,只有几个词漏进来,听不真切。她只听见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顾行舟。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密密的,落在阳台上,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