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尚之桃起来时,屋里还是暗的。她掀开窗帘一角,外头全白了,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松软得像谁连夜堆上去的。
卢克趴在暖气边,听见她走动,支起脑袋,尾巴慢悠悠地摆。
"出去看看?"她说。
卢克一跃而起。
她裹了件长羽绒服,给卢克套上背带。一人一狗下楼。雪还在飘,细密密的,落进领口就化了,凉。小区里已经有人出来扫雪,扫帚刮在路面上,沙沙地响。
卢克一踩进雪地就疯了,原地转圈,然后猛地蹿出去,在积雪里打滚,白毛混着白雪,分不清哪是狗哪是雪。
尚之桃站在楼下,看它。鼻子尖冻得发木,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她想起那年在北京。也是冬天,也下雪。
孙远翥那时候还活着。
他们合租在老旧的居民楼里。孙远翥下班早,总先把狗遛了。有几次她加班回来,看见他站在楼下等她,雪落在肩上,他笑呵呵地说:"我遛狗,顺便等你。"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顺便。
她随口说过一句,长这么大没收到过花。他听进去了,一个礼拜,天天往她公司送花,一天一种,绝不重样。同事都以为她交了男朋友,起哄。她红着脸解释不清。孙远翥从不解释,也不承认,就那样笑着。
他把她当妹妹疼,把孙雨也当妹妹疼。他自己扛着家里的担子,谁都看不出来,直到那天,他从高处跳下去。
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震起来。尚之桃掏出来,是栾念的视频。
她接了。屏幕里,栾念坐在北京办公室,身后是亮着灯的玻璃窗。他看着镜头,皱了皱眉。
"你人在哪。"
"楼下。下雪了。"
她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雪,看雪地里打滚的卢克。
"冰城今年第一场雪。"她说。
"嗯。"栾念说,"北京没下。"
两人隔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镜头上,化开,模糊了画面。
"栾念。"她忽然说。
"嗯?"
"孙远翥。"
她停了一下。屏幕那头,栾念坐直了身子。
"我想跟你说说孙远翥。"她说。
她就站在雪里,一句一句地讲。讲他一周送一种花,讲他大冬天在楼下等她,讲他帮她对黑中介,讲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我将于人世外,看你恋爱、结婚、生子,一生喜乐,永不受苦"。
讲到最后,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没哭。
"我知道你以前嫉妒他。"她说,"你总觉得,我遇到事,先想起的是他。"
栾念没否认。
"那是因为,我们一起熬过最难的几年。"尚之桃说,"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第一个不图我什么的人。"
雪落得更密了。卢克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乖乖坐在她脚边,仰头看她。
"我不是要你接受什么。"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心里永远有个角落,放着他。不是爱情那种。是……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那种。"
屏幕里,栾念沉默了很久。久到尚之桃以为信号断了。
"我懂。"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哑。
"你不用懂。"她说。
"我懂。"他又说了一遍,"因为这几年,我也在学,怎么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又不用占着她。"
尚之桃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等我回来。"栾念说,"带我去看看他。"
她一愣。
"我欠他一句谢谢。"栾念说,"谢谢他在我没学会爱人的时候,替我守着你。"
尚之桃别过脸去。雪落在睫毛上,化了,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好。"她说。
"明天。"栾念说,"我订最早一班。"
挂了电话,她又在雪里站了很久。卢克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远翥。"她轻声说,像对着一片白茫茫的空地,"我很好。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