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第 3 集｜社庭片语

往后几日，佐伯悠每日背着相机，在绯叶神社以及周边的红叶山林四处游走拍摄。

他不再仅仅只是追逐好看的风景。山道之上、鸟居之下、银杏庭院，只要有机会，便会和志摩枫短暂相遇。有时是在傍晚的神社回廊，有时依旧是在千年银杏的树下。

志摩枫大部分时间都要履行巫女的职责：清扫庭院、整理供品、完成每日例行的祝祷仪式。只有黄昏时分，才能够拥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闲暇。

这一日的黄昏，落日把漫山红叶染成浓稠如火的橘红色。晚霞倾泻而下，将朱红鸟居、神社回廊、巨大的银杏树干全部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二人并肩倚靠在神社内侧的廊边栏杆，眺望远处铺满红叶的连绵山谷。晚风徐徐，空气中浮动着银杏枯叶淡淡的清苦气息。

“城市是什么样子？” 志摩枫忽然轻声开口。

长久封闭在深山神社之中，她几乎没有踏出过这片奥羽山地。书本与参拜访客零碎的口述，便是她对山外世界全部的想象。

佐伯悠望向远方层叠的秋山，缓缓向她描绘城市的模样：林立的楼宇、夜晚璀璨的街灯、热闹的商业街、海边的晚风，还有普通高中生平淡琐碎的校园日常。

志摩枫安静聆听，眼眸之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

那便是她神谕之下，永远很难触及的生活。

“神谕说，秋叶落尽，永冬便会临近，需要巫女献祭。” 志摩枫把话题重新拉回缠绕自己一生的宿命，声音轻轻被晚风吹散，“所有的卷册都这么写，前来参拜的百姓，每一个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可我翻阅过不少旧的文书，越是古老的抄本，对于‘献祭方能阻挡永冬’这件事，记载就越是寥寥。”

这便是长久盘旋在她心底的疑点。后世的文书把献祭写得言之凿凿，而上古遗留下来的早期抄本，却几乎看不到相关的明确记录。

“永冬瘴气的灾难，是真实发生过的灾祸。” 志摩枫继续说道，“不少老人，还能够回忆起祖辈流传下来，关于大地被冰封、万物凋零的恐怖记忆。可为什么阻挡灾厄，就一定要付出活人的性命？这件事，我始终无法完全想通透。”

民众的恐惧是真切的，幽世永冬邪灵带来的灾异是真切的，但是，解决灾厄的手段，真的只能是献祭巫女吗？

佐伯悠的心底，同样升起巨大的疑窦。

他一路走访，见过许许多多的参拜信众。百姓们不是邪恶之徒，他们发自内心恐惧永冬降临，真心相信献祭是守护家园唯一的出路。可如果神谕本身，从源头就遭到过篡改呢？

“我想要去看一看神社藏书阁里面，不同年代的神谕抄本。” 佐伯悠认真说道，“对比各个时代的文书，说不定可以寻找到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志摩枫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晚霞落在她清秀的侧脸，漫天红叶在身后飞舞。

“藏书阁由旧阴阳家的后人掌管，寻常外来访客，不被允许随意翻阅核心古卷。” 她轻轻提醒，“想要进入，会很困难。”

困难，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夕阳缓缓下沉，橘红色霞光一点点褪去，山谷开始蒙上一层薄暮的灰调。漫天飞舞的银杏红叶，在暮色之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赤红色剪影。

“我会试着想办法。” 佐伯悠握紧手中相机背带，“那些被藏在卷帙深处的真相，不该永远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