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预展上的提问与火锅热气

周四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抱着画往美术馆走。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气。陆时衍把画筒整个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怕晨露打湿了锦绫。苏檐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参展资料，手心微微冒汗。

布展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走廊拐角走，指了指空着的墙面：“就挂这儿吧，统一安排的位置。”

苏檐抬头看了看，心一下子沉了半截。

拐角对着安全出口，人来人往的容易碰到画不说，采光还极差，头顶的冷光灯照得画纸发灰，根本看不出炭笔的光影层次。她抿了抿嘴，有点委屈，又不好意思跟工作人员争执——大家都是统一安排的，凭什么给她特例。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把画筒递给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找了展务负责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没过两分钟，负责人跟着他走过来，凑近画看了两眼，又抬头看了看采光，立刻招呼工作人员：“把这幅调到侧厅窗边去，那儿自然光好，适配光影主题。”

苏檐愣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过来搬画，才反应过来。她拉了拉陆时衍的袖子，小声问：“你怎么说动他的啊？也太厉害了吧。”

“没什么。”陆时衍说得轻描淡写，“就说这幅画靠自然光出效果，放在拐角可惜了。负责人也是懂行的，一商量就同意了。”

他没说自己提了李教授的名字，也没说这画是李教授亲自推荐的。不想让她觉得是靠人情，她的画本身就配得上最好的位置。

侧厅的窗边果然好，上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画纸上，炭笔的灰调层次一下子就出来了，梧桐叶的纹理、人物的眼神，都浸在柔和的天光里。苏檐站在画前，左看右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你看，这样就对了。”她转头看他，眼睛亮得发光。

陆时衍看着她笑的样子，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嗯，我说了，你的画怎么都好看。”

下午预展正式开始，评委和各校的创作者陆续进场。苏檐站在画旁边，有人问起就轻声介绍，没人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站着，指尖揪着衣角。

走到画前的人大多会驻足片刻，低声议论两句，眼神里都是赞许。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停下来，扶着老花镜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转头看向苏檐：“小姑娘，我问你。你画这个边界，核心是想表达‘不敢跨’，还是‘不想跨’？”

问题很尖锐，周围几个观展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檐心里一慌，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就在这时，手背上传来轻轻的触碰，陆时衍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影子。”

两个字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苏檐定了定神，抬手指向画中人物的影子，声音平稳了很多：“老师，您看她的影子。人站在旧楼这边，可影子已经跨过梧桐道，落到新楼的地面上了。不是不敢，也不是不想，是在攒勇气。人站在原地，心先过去了。”

老教授眼睛一亮，点点头，笑了：“有点意思。把情绪藏在细节里，不喊口号，不直白说教，难得。年轻人，好好画，前途无量。”

说完背着手慢慢走了。

苏檐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手心都出汗了。“刚才吓死我了，脑子一下子空了，还好你提醒我。”

“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帮你提个醒。”陆时衍递过来一张纸巾，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你答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好。”

闭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俩人走出美术馆，晚风刮在脸上，带着点湿冷的水汽，像要下雪的样子。

“庆祝布展顺利，带你去吃火锅。”陆时衍拉着她往公交站走，“校门口那家重庆火锅，你上周说想吃的。”

“你怎么记得！”苏檐惊喜，“我就随口提了一句。”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红锅咕嘟咕嘟地冒泡，辣香扑鼻。陆时衍坐在她对面，给她涮毛肚、煮虾滑，捞出来都放在她碗里。苏檐吃得鼻尖冒汗，嘴唇红红的，一边吸凉气一边往嘴里塞肉。

“慢点吃，别烫着。”他笑着递过一杯酸梅汤，“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嘛。”苏檐含糊不清地说，“冬天就该吃火锅，暖乎乎的。”

吃完出来的时候，街上更冷了。风卷着细小的冰碴打在脸上，苏檐冷得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兜里还是冻得指尖发麻。陆时衍直接牵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攥得紧紧的。他的手掌很大，暖烘烘的，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天气预报说周末有初雪。”他说，声音裹在风里，“周六画展正式开幕，下午评奖，结束了我带你去南山看雪。”

“真的吗？”苏檐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南山的雪是不是特别大？树上都会挂雪吗？”

“嗯，会有雾凇，漫山遍野都是白的，像童话世界。”陆时衍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到时候我带你去山顶的观景台，能看见整个城市的雪。”

走回学校的时候，梧桐道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暗沉沉的夜空。风卷着寒气过来，苏檐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

“陆时衍。”她忽然小声说，“要是拿不到奖怎么办？”

“拿不到就拿不到。”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很认真，“奖项什么的都不重要。在我这儿，你永远是第一名。”

苏檐看着他，忽然笑了，踮起脚，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凉丝丝的风里，这个吻软乎乎的，带着火锅的辣香和酸梅汤的甜。

“嗯。”她点点头，“有你这句话，拿不拿奖都没关系。”

俩人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脚印踩在薄薄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初雪就要来了。

他们的第一个冬天，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