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工具间的胶水与钢笔字

周三下午的风已经浸了深冬的凉意，梧桐道旁的树叶落得只剩枝桠上零星几片，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飘。苏檐一上午都坐不住，书包里揣着块干净的软绒布，是专门用来包画轴的，下课铃刚响就抱着包往楼下冲。

陆时衍已经在画室楼下等她了，手里拎着杯热芋圆奶茶，杯壁凝着薄薄的水雾。“跑这么快？”他伸手接住她，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张阿姨说下午三点才好，来得及。”

“我有点急嘛。”苏檐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甜暖的芋泥滑进喉咙，“总怕裱出来效果不好，毕竟是送市展的。”

“不会的。”陆时衍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你的画，怎么都好看。”

老巷里还是飘着淡淡的浆糊味，推开装裱店的木门，张阿姨正蹲在案前整理锦绫。看见他俩进来，笑着直起腰：“来了？刚给你们摆出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案上平摊着装裱好的画，烟灰色的宋锦镶边，檀木轴头打磨得光润，衬得炭笔的灰调都沉了几分，整幅画的质感一下子就出来了。苏檐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锦边，眼睛亮得像星星：“太好看了阿姨，比我想象的还好！”

她扶着画轴想卷起来，指尖刚碰到轴头，就觉得微微晃了晃。“嗯？这里有点松？”

张阿姨凑过来摸了摸，皱了皱眉：“这两天返潮，胶水干得慢。本来想着放两天就好，你们要是明天就送展，怕是有点不稳。我这儿现在没干透的胶了，得等明天才行。”

“没事。”陆时衍接过画轴，掂了掂分量，“我那边有木工胶和固定夹，回去粘一下就行，晾一晚上就干透了，不耽误事。”

出了装裱店，苏檐抱着画走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什么宝贝。“你还有木工胶啊？”她抬头看他，满脸好奇。

“嗯，竞赛做模型的时候用的。”陆时衍护着她的胳膊，避开路上的水洼，“实验楼后面有个小工具间，我平时在那儿做零件，工具都全。”

工具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尺寸的螺丝刀、胶水、锯条，墙角堆着些木板和亚克力板。阳光从高高的小窗户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陆时衍把画轻轻架在两张凳子上，蹲下来翻出一小瓶木工胶，又找了两个长尾夹。

“你蹲那边扶着点，别碰画心。”他说。

苏檐赶紧蹲到对面，指尖扶着画轴的边缘，不敢用力。他低头调胶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专注得很。阳光落在他发顶，泛着柔和的绒光。

看得出神的时候，指尖忽然沾了一点挤出来的胶水，黏糊糊的。“呀，蹭到了。”她小声惊呼。

陆时衍立刻抬头，伸手拿过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带着点胶水的凉意，捏着她的手指，用湿巾慢慢擦，动作很轻，怕蹭疼她似的。“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里没责备，倒有点无奈的温柔。

苏檐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赶紧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工具：“你这儿东西也太全了，跟个小工坊似的。”

“做竞赛久了，慢慢攒的。”他松开她的手，又低头去粘轴头，“以前还想过，要是学物理读不下去，就去开个木匠铺。”

苏檐忍不住笑：“那肯定是全市最帅的木匠老板。”

陆时衍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眼底的笑意却漫开了。

粘好轴头，用夹子固定住，俩人就坐在工具间的长椅上等胶水初步凝固。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檐靠在墙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参展的说明卡我还没写，总写不好，字也丑。”

“我帮你写。”陆时衍说，“你把内容说给我。”

回到画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时衍把画靠在通风的墙边晾着，拿过钢笔和卡纸。苏檐趴在旁边，掰着手指念：“作者苏檐，作品《边界》，创作于……”

她话音刚落，他笔尖已经在纸上动了起来。笔锋清隽利落，字迹工整又舒展，比打印的还好看。

“你字怎么这么好看啊？”苏檐凑过去，满脸惊叹，“比我们画室老师写得都好。”

“小时候被逼着练了五年书法。”他顿了顿，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最后一个字，“本来觉得没用，现在觉得，还挺有用的。”

至少能帮她写好看的说明卡。

苏檐把写好的说明卡摆在画旁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有你真好。”她小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陆时衍转头看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晚上送她回宿舍的时候，风已经凉得刺骨了。陆时衍把围巾给她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明天送展别紧张，正常介绍就行。”

“知道啦。”苏檐点点头，往前凑了凑，轻轻抱了他一下，“有你在，我就不紧张。”

她转身跑上楼，跑到楼梯拐角还回头挥了挥手。

陆时衍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散。